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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故人踏夜,仙尊匿形


后山夜色沉沉,死寂荒芜,静得骇人。

方才还萦绕药园的虫鸣、枝叶风声、地气流转之音,在一瞬之间被无形力量尽数封禁、抹去。整片丙字药园灵气凝滞固化,分毫不得流转,园心那株素来莹润生辉的变异凝血藤,赤玉藤身微光骤黯,枝叶下意识蜷缩低垂,草木本源深处,生出源自生灵本能的战栗畏惧。

那是下位生灵,直面位面至高者的臣服与惶恐。

藤下,云舒盘膝静坐,掌心抵着微凉石壁,沉心运转《万物生》心法,强行压下体内翻涌冲撞的气血。

渡灵救人动用仙魂本源留下的反噬,本就蚀骨难忍,此刻东南空域压落一缕浩瀚无边的神魂威压,更是直击识海深处仙魂封印,撕裂旧痕,痛感陡增数倍。

冷汗浸透鬓边碎发,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泥土之中。云舒面色惨白逾过冷月,可一双眼眸依旧寒潭沉静,一瞬不移锁定千里之外的东南天际。

那是玄天宗主峰方位。

是她避了万年,恨了万年,也看透了万年的地方。

“终究……还是寻来了。”

云舒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裹挟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疲惫。

她早有预判。那缕渡灵外泄的仙息,是独属于青岚仙尊的本命道韵,世间唯有一人,能跨越位面阻隔、看破层层伪装,精准溯源至此。

宗门执事、暗处探子、丹霞宗宗主,皆不足为惧。

真正让她忌惮心悸的,从来只有那个昔日亲传、亲手布局仙域围剿、将她神魂击碎、推入位面裂隙的弟子——墨渊。

万年仙域纠葛,刻骨背叛之痛,刹那翻涌心头。

云舒闭目凝神,心神极致收紧。识海之内,她拼尽余力,将残存仙魂本源、青岚道韵、草木大道印记,尽数碾碎、压缩、封死在识海最底层。

斩断所有仙尊痕迹,剥离所有上位气息。

从今刻起,世间再无青岚仙尊。

只有灵根低劣、经脉淤堵、胆小怯懦、任人拿捏的丹霞宗记名弟子,云舒。

哪怕神魂被威压碾得刺痛欲裂,哪怕凡躯濒临承受极限,她也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千里之外,玄天凌霄大殿。

玄色衣袍猎猎翻飞,墨渊自至尊玉座缓缓起身。墨发无束,散落肩头,周身黑气滔天,万古沉淀的孤寂、偏执、狂喜、悔恨交织相融,漫覆整座大殿,殿内灵气尽数被戾气侵染黑化。

丹霞宗宗主凌绝跪伏玉阶之下,脊背紧绷,额头紧贴冰冷白玉地砖,浑身冷汗浸透衣袍,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他侍奉这位神秘客卿万年,从未见过对方情绪波动如此剧烈,那股毁天灭地的神魂杀意,足以弹指覆灭整个丹霞宗门。

“长老,丹霞后山只有废弃丙字药园,皆是底层杂役记名弟子,无先天异宝,无上古秘境……”凌绝心头惶恐,壮着胆子低声劝谏。

“聒噪。”

一字落下,无风成刃,压得凌绝肩头剧痛,几乎匍匐在地。

墨渊未曾回头,身姿孤绝冷峭,眼底只剩奔赴执念。

下一瞬,他抬步踏出。

无御剑凌空,无遁术流光,只是平平无奇一步,便踏碎万里空间壁垒,消解山海距离。身影瞬息剥离凌霄大殿,落于丹霞后山古道月色之下。

通天空间神通,早已超脱此方下界修真上限。

古道晚风萧瑟,卷枯叶盘旋起落,可落叶行至药园篱笆三尺外,便被无形气场禁锢悬空,再难向前分毫。

墨渊立在园外篱笆之下,周身无外放杀伐威压,可天地重力骤然加持整片后山,万物俯首,灵气臣服。

月色落于他半边眉眼,轮廓俊美绝伦,骨相冷冽入骨,可眼底深渊翻涌万千情绪——万年寻觅的癫狂、失而复得的狂喜、亲手背叛的蚀骨悔恨、刻入神魂的偏执占有,层层交织,浓烈到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穿透篱笆、穿透满园草木、穿透夜色薄雾,精准锁住藤下那道单薄孱弱的少女身影。

一眼,万年。

园内,云舒心绪彻底沉至冰底。

来了。

她垂落眼帘,掩去眼底所有万古爱恨、忌惮、疏离与恨意,指尖微微发颤,刻意摆出普通弟子被至高气场震慑后的慌乱怯懦,抬手抓起脚边木质花洒,低头躬身,笨拙僵硬地浇灌身前凝血草。

一举一动,皆是底层弟子的局促、惶恐、底气不足。

全然不见半分仙尊风骨。

“你便是云舒?”

墨渊开口,声线低沉磁性,裹挟跨越万古岁月的沧桑沉郁,字字叩击识海封印,直击云舒残存仙魂。

云舒指尖攥紧花洒柄,指节泛白,缓缓屈膝,行丹霞宗外门弟子最标准、最恭谨的晚辈礼,脊背微弯,头颅低垂,声线细软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弟子云舒,见过前辈。”

话音落,实质化神识自上而下,彻查她肉身经脉、淤堵灵根、气血肌理,最后直探识海表层。

一寸一寸,剥离检视。

云舒心弦紧绷到极致。

万幸,仙魂封印足够隐蔽,表层识海一片空白平庸,只剩修炼《浊息诀》留下的驳杂浊气,低劣资质一目了然。唯有识海最深处,方才渡灵留下一道极浅道韵伤痕,无法彻底抹平。

那是独属于他二人,才能读懂的烙印。

篱笆外,墨渊身形骤然僵住。

感知到那一丝熟悉到极致、刻骨铭心的青岚道韵,他周身气场剧烈起伏,指尖微微颤抖。

找到了。

纵使神魂残破,坠于凡尘,沦为资质低劣的普通弟子,纵使敛尽锋芒,伪装蝼蚁,他也认得出。

这就是他寻了万年,念了万年,负了万年的师尊。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几乎倾覆理智。

良久,墨渊压下眼底疯执,语气褪去刺骨寒意,平缓淡漠,却带着不容忤逆的绝对掌控:

“这片药园,地气温润,草木相合。自今日起,此地归我管辖。你留下,照旧看守药园。”

不是商议,不是询问。

是定论,是占有。

他不要强行带走她,他要守在她身边,日日相对,寸步不离。

园内,云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花洒木柄被攥出深深压痕。

她心知,自己苦心经营、安稳蛰伏、步步蓄力的药园净土,从今夜起,彻底不复安宁。

万年仇人,咫尺相对。

前路再无半分隐秘。

她缓缓抬眸,借着清冷残月微光,第一次正视眼前之人。

剑眉入鬓,眉眼冷峻,容颜绝世无双,眉眼间那抹深入骨髓的孤寂偏执,一如当年仙域拜师之时,分毫未改。

是她亲手教养,倾囊传道,最后反手背叛,碎她神魂的首徒,墨渊。

心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冰封散尽。

云舒重新低下头,眉眼温顺怯懦,语气恭顺谦卑,无半分反抗之意,轻声应答:

“……是,弟子遵命。”

夜色更深,篱笆相隔。

一人藏尽万古恨意,伪装凡尘蝼蚁。

一人坐拥通天之力,偏执步步围困。

万年恩怨,凡尘再逢。棋局,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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