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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柴荣命宗训处理京畿治安


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七月流火,开封城热浪蒸腾。文德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也在呼应着殿内那股因朝议而愈发凝重的氛围。

今日的朝议,从一开始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昨日夜间,开封城西再次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一伙来历不明的歹人,趁着夜色袭击了城西一处官粮转运仓,虽然被守仓的士卒及时发现并击退,但仍有数名仓吏受伤、两间库房的粮袋被刀斧砍破,白花花的米粮洒了一地。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伙歹人在撤退时,竟然在墙上用炭笔留下了一行挑衅般的大字——

“幼主临朝,天下大乱。今日粮仓,明日宫阙。”

这十六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开封城本已紧绷的神经之中。

开封府尹跪在殿中,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带着颤抖,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便冷峻一分。当他说到墙上那十六个字时,殿内几乎可以听到冰鉴中冰块碎裂的细微声响。

柴荣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他没有立刻发怒,没有拍案,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但那份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昨夜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诸卿有何看法?”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那伙歹人留下的十六个字,虽然字迹歪斜粗鄙,但其背后传递的信息,却让每一个听者都不寒而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盗粮案,这是一次赤裸裸的、针对立储大业的恐吓和挑衅。那些歹人选择在此时动手,选择留下这样的字迹,分明是要将前些日子“幼主难立”的流言,从茶肆酒馆中的闲谈,升级为血淋淋的现实威胁。

赵匡胤站在武臣队列前列,面色沉郁。他没有出列,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石守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一言不发,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御阶左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柴宗训已经滑下了锦墩,走到殿中央,对着柴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柴荣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你说。”

柴宗训直起身,小脸上带着认真思索后的神色,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儿臣以为——那伙歹人留下那十六个字,固然可恶,但他们这么做,也暴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们害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害怕父皇真的立储,害怕朝廷真的稳定下来,害怕大周真的走向太平。所以他们才会用这种手段,想制造恐慌,让朝廷觉得‘立储果然会引来乱子’——好逼迫父皇放弃立储,或者推迟立储。”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越是这样,父皇越是不能如他们的意。如果因为一伙歹人的恐吓,就推迟或取消立储——那才是真正如了他们的愿。到时候,他们只会更加猖狂,今日烧粮仓,明日就敢烧城门,后日就敢在宫门外放火。”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童的口中说出,如同一道清泉,浇在了殿内那股因愤怒和不安而灼热的空气中。一些原本眉头紧锁的老臣,在听完这番话后,眉头竟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柴荣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考量的意味:“那你觉得,朝廷当如何应对?”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的语气,缓缓道:

“儿臣以为,朝廷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继续推进立储——越快越好,越正式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父皇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第二件——”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是加强京畿的治安和巡查。昨夜之事,虽然歹人逃脱了,但说明京畿的夜间巡查还有漏洞。如果能让一个更了解京城街巷、更熟悉市井情况的人,专门负责京畿治安的整顿和优化,或许能堵住这些漏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歹人,再也没有可乘之机。”

他没有说“请父皇将此事交给我”,但他的话中,已经隐隐指向了这个方向。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恐惧和不安,而是一种“新的方向已经出现”的思考。

魏仁浦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殿下所言,极有见地。京畿治安,确实到了需要大力整顿的时候。臣建议——可择一位熟悉京畿情况、为人细致谨慎的官员,专门负责此事,授予临时专断之权,全权统筹京畿各坊各厢的治安巡查事务。”

他没有直接推荐柴宗训,但他的话中,已经为柴宗训接下这个任务铺平了道路——一个“熟悉京畿情况”、“为人细致谨慎”的人选,在座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

范质也随之出列:“陛下,老臣附议。京畿治安,关乎朝廷颜面、万民安危。若能由一位既有威望、又能细致处理此事的人来牵头整顿——老臣以为,必能收到实效。”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传朕旨意——即日起,命皇子柴宗训,暂领‘京畿巡查使’一职,全权负责开封府及京畿诸县治安巡查事务的整顿与优化。开封府尹以下官员,皆须全力配合;各坊各厢的巡检卒、武侯铺,一律听其调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宗训年幼,朕不会让他单独承担所有事务。范质、魏仁浦,你们各选派几名得力属官,协助皇子处理日常事务。但——最终决策,由皇子本人定夺。”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惊雷,在殿内炸响。

京畿巡查使——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其权力范围却极其广泛——它涵盖了开封府城内所有坊厢的治安巡查、宵禁执行、盗匪缉捕、火灾防范等事务。更重要的是,它直接掌握着京畿地区上千名巡检士卒的调动和指挥权。虽然这份权力是“暂领”的,且有范质和魏仁浦的属官协助,但皇帝那句“最终决策,由皇子本人定夺”,已经将这道权力的缰绳,清晰地交到了柴宗训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年仅五岁的柴宗训,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朝政的皇子”、“在御阶上处理简单奏章的准储君”——他将成为整个京畿地区治安体系的实际掌舵者!他将有合法的权力,调动京城上千名巡检士卒,去巡查每一个坊、每一条街、每一处可能藏匿歹人的角落!

这更是柴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赵家传递信号:他不仅信任柴宗训的智慧与判断,更在一步步将帝国的权柄——实实在在的刀柄——交到儿子的手中。

“儿臣遵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整顿京畿治安,不负父皇重托!”柴宗训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坚定。

下朝后,柴宗训走出崇元殿。盛夏的阳光迎面洒来,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热浪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宫苑,而是径直去了枢密院——他要去找魏仁浦,借阅京畿各坊各厢的巡检部署图,以及近年来京畿地区所有的治安案件记录。他知道,要想整顿好京畿治安,光靠一道圣旨是不够的。他需要搞清楚,那些巡检士卒的日常巡逻路线是否存在盲区,那些武侯铺的值守是否存在漏洞,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势力,究竟有多少条暗线,渗透在京城的街巷之间。

一个时辰后,当柴宗训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走出枢密院时,张公公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凑近柴宗训,压低声音,迅速而简洁地禀报了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殿下,昨夜城西官仓那件事,皇城司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伙歹人在撤退时,有人看到他们消失在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当铺后院。那处当铺的房契……明面上登记的是一家已经倒闭了三年的绸缎庄,但老奴的人查到,三年前那家绸缎庄破产时,其房产是被一个姓孙的人买下的。而那个姓孙的人——正是赵光义府上的一名幕僚。”

柴宗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继续向前走着,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张公公只是向他禀报了今日天气如何。

但他握紧那摞卷宗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光义。

果然是你。

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朝堂上建言献策的皇子——他成了一根被父皇亲手放入棋盘中心的定海神针。京畿的每一处坊门、每一条街巷、每一盏将熄未熄的宵禁灯火,都将成为他与暗处的敌人无声较量的战场。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仗,已经在他接过那道圣旨的瞬间,悄然打响了。

潜龙领命,以五岁之躯,掌京畿巡查之权,将千名巡检士卒化作耳目手足;稚子履新,从御阶旁听者,变为京城街巷间最年轻也最冷静的执棋人。赵家以为一场粮仓劫案便能制造恐慌、迟滞立储——却不料,这道圣旨直接将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交到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人手中。自此以后,开封城每一缕夜风中的尘埃、每一盏熄灭的灯火后的人影,都将纳入这位小小巡查使的视线。而那些藏在暗处的蝇营狗苟,很快便会发现——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巢穴,正在被一张从高处缓缓降下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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