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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宗训保护弟弟,避免早夭


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后宫,皇子寝殿。

七月的开封,暑气蒸腾。后宫深处,符太后所居的柔仪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那份清凉却无法驱散符太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烦忧。

符太后斜靠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佛珠上,而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烈日照耀得明晃晃的庭院,出神。她的贴身女官秋菊,正躬身站在榻前,压低声音,将刚刚从太医院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着。

“……太后,太医院张院判方才亲自来报——三殿下又高热了。昨日夜间开始,烧得浑身滚烫,灌了两剂退热的汤药,却收效甚微。张院判说,三殿下本就体弱,去岁在军中营帐里受了风寒,伤了肺经,一直未曾完全痊愈。如今入暑以来,时冷时热,旧疾复发,怕是……”

秋菊没有再说下去,但符太后握着佛珠的手指,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她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

她口中的“三殿下”,是柴宗训的三弟柴熙让,年仅三岁。虽然比柴宗训小了近两岁,但作为世宗柴荣如今仅有的几个子嗣之一,每一个皇子的健康,都牵动着整座后宫乃至整个朝堂的心弦。

更让符太后忧心的,是柴宗训另一个弟弟——柴熙谨,如今才一岁半。这孩子从出生起便体质更弱,去岁入秋后反倒被照料得还算平稳,可每到春夏之交,总会大病小病不断。太医不止一次委婉地提醒过,说小殿下“先天略有不足,需百般呵护”。

而在真实历史中,柴荣的几个儿子,大多早夭。其中三子柴熙让,在真实历史中确实在幼年便夭折了——他的夭折,不仅是柴氏家族的重大损失,更是导致后来皇权交接时孤儿寡母无人支撑的重要原因。若能保住这些弟弟们的性命,将来无论是分封地方、镇守边疆,还是制衡外戚与权臣,这些弟弟都将成为他最为可靠的血脉助力。

“太后,”秋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张院判说,三殿下这高热,来得凶猛,怕不是一日两日能退的。他建议,是否可以让几位殿下分开居住,免得分隔太近,互相染了病气。”

符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犹豫的神色:“分开居住……可他们毕竟都还那么小,若分开居住,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本宫连照看都来不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稚嫩而清晰的声音:“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符太后抬起头,看到柴宗训正从殿门口走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锦袍,衬得他那张小脸更加白皙清秀。虽然只离开了半日,但他此刻忽然出现在柔仪殿,让符太后感到一丝意外和欣慰。

她连忙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儿子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心中稍安:“训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日不是在处理京畿巡查的事务吗?”

“今日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儿臣惦记着母后和弟弟们,便过来请安。”柴宗训在母亲身边坐下,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殿内,“母后,三弟和四弟呢?儿臣好些天没见到他们了,想跟他们玩玩。”

符太后面色微微一黯,叹了口气道:“训儿,你三弟……又病了。昨夜开始发高烧,太医看了,说是旧疾复发,情况不太好。你四弟虽然没病,但张院判说三弟的病气可能过给旁人,已经让人把他们隔开了。你等会儿过去看看,但得隔着一道屏风,不许靠太近。”

柴宗训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他很快就压住了心中的波动,面色沉重地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母后,儿臣……想去看看三弟。隔着屏风看,绝不靠近。”

符太后原本想拒绝,但看到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如同大人的郑重,她心头一软,终是点了点头,亲自陪着他,穿过两道院落,来到西侧的偏殿寝阁。

寝阁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熏香气。一名奶嬷嬷正守在榻边,看到太后和小殿下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柴宗训没有理会那奶嬷嬷,目光越过屏风,望向榻上那个裹在锦被中的、小小的身影。

三岁的柴熙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胸膛在锦被下起伏着,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阵阵含糊的、痛苦的呓语。

柴宗训立在屏风后面,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屏风边沿的小拳头,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是夜,夜凉如水。柴宗训没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小顺子一路跟着他,看着殿下小小的身影在月光和灯笼的映照下穿过一道道宫门,他想开口提醒殿下早些歇息,却又不敢出声打断他心中的盘算了。

太医院的值房内,灯火通明。张院判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大摞医书和方剂手稿,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小殿下站在门口,连忙起身行礼:“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到太医院来了?”

柴宗训走进值房,目光平静却坚定,他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张院判,我三弟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旧疾复发只是表征,真正的根由是什么?”

张院判面色一凝,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有所不知,老臣翻遍了先帝和世宗登基以来诸位殿下出生时的脉案记录,发现……三殿下出生时,宫中请来的一位老稳婆,曾向先帝密报过一句——‘此子脐带绕颈,产程过长,恐有胎里之疾。’”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柴宗训,目光凝重:“三殿下出生后,虽然看着无虞,但肺经一直偏弱。去岁在军营中受了风寒,那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根源,是胎里带来的不足。”

柴宗训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拼命搜寻前世那些关于“幼年夭折”的兄长们的记忆碎片——那时他尚年幼,只记得听说三弟柴熙让在自己登基前一年夭折,四弟柴熙谨也在真实历史中早逝。宫中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在病中消逝。

他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胎里不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院判,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道:“张院判,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每隔三日,向我的书房送一份三弟和四弟的脉案和起居记录。饮食、排泄、睡眠、甚至哭闹的时辰和次数——越细越好。”

张院判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小殿下会有此要求。但他很快便点了点头,躬身道:“老臣遵命!”

柴宗训转过身,走出太医院的值房,站在月光下。他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在飞速运转着。他知道,在真实历史中,柴让熙夭折于显德六年(959年)春,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他必须赶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找到一种能够稳住弟弟病情的方法。

第二日清晨,柴宗训早早便来到柔仪殿,屏退了左右宫人,只留下符太后与自己相对而坐。

符太后看着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眸,心中微动。她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长子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果决。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儿子身上,仿佛有一双能够看穿迷雾的眼睛。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柴宗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母后,儿臣有一个想法。”

符太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儿臣觉得,可以将三弟和四弟,交给一些擅长带幼子的嬷嬷和医女照顾。太医院的药方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有些已经断奶、也过了最难照料时期的弟弟,就不用连喂个药也由母后身边的几位贴身宫女亲力亲为了。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儿臣建议,将三弟和四弟按照儿臣拟好的膳食单子进食,那些调养肺气的食材和药膳,按照固定的时辰和分量进行温水炖服。”

符太后听完,微微皱起了眉头:“训儿,你怎懂得这些药膳食补之事?”

柴宗训早已料到母亲会有此一问,他没有慌张,只是沉着地挺起了胸膛,用小指头虚虚指向桌面:“去岁儿臣随驾淮,亲眼见过那些流民中的孩子,有些比三弟还小,却没人管,也没人喂。他们有些能活下来,有些活不下来。儿臣回来后,便在太医院借了几本关于小儿调养的医书,看了些皮毛。这些方子和食单,不是儿臣自己瞎编的,是用太医们那些现成的固本培元的药食方,儿臣按着他们标注的小儿用量,做了几张浅显的册页罢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又极其自然——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将自己与那些事无巨细的药方保持了安全的距离。符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训儿有心了。母后回头就让人去办。”

柴宗训便每日午后,必定抽出半个时辰,去看一看两个弟弟。即使隔着屏风,也要让两位弟弟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给弟弟们讲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故事——有时候是一只小兔子迷路了,有时候是一条小河里的鱼学会了逆流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柴熙让在病中几次哭闹不休,只要听到屏风后传来兄长那温和的声音,便会渐渐安静下来,仿佛从那道声音中,汲取到了一丝在这个年龄最需要的力量。

数日后,张院判亲自呈上一份札子,说三殿下已退热,病情稳住了七成。他将大部分功劳归于那些药膳的调理,以及一种由艾草和薄荷叶混合熬制的擦拭汤水,每日两次擦拭皇子后背的风门、肺俞两处穴道,祛风散寒。符太后听毕,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连声向天祷告。

而柴宗训看到那份札子时,他正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他清楚地知道,柴熙让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但他的体质根基仍然太弱,若不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得到持续的、稳定的、高质量的照料,显德六年春天的那个生死关,他依然未必能安然跨过。

他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三弟、四弟——膳食、灸法、汤药、避暑、防寒、防疫。六大项,逐一落实。”

他搁下笔,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潜龙之路上,他不仅要让自己活下来、让父皇活得更久,还要让那些在历史中早早凋零的柴氏血脉,在他的庇护下,一一绽放出属于他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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