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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


从博卡拉回加德满都的路上,尼玛的话比平时多了。

她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一路上指着窗外掠过的每一座雪山,念出它们的名字。那座是安纳普尔纳,那座是马纳斯鲁,那座是洛子峰。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遥远的山尖。陆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他发现她念山名的顺序和来时一样——从南到北,从矮到高,最后一定会停在珠穆朗玛的方向,停很久。

“萨加玛塔。”她说。

“天空的头。”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座山的名字我都记得。”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很短的目光,嘴角没动,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在加德满都待了三天。

陆云的援建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学校盖好了,公路也通了,只剩最后一批验收文件需要签字。他白天去工地,尼玛就留在泰米尔区那家小旅馆里。她没有闲着——把从各个市场淘来的毯子样品整理好,挑出最好的几条,叠整齐,放进那个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旧布袋里。也许能在重庆卖,也许不能。但她总要带点什么。一个夏尔巴女人不能空着手去一个新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去了一趟杜巴广场。

象神雕像还在那里。地震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废墟清理了不少,脚手架也搭起来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雕像的面部还是干净的——那是她每一次来都会擦的地方。她在雕像前蹲下,把周围新落的灰尘和碎石清了清,又用袖子把象神的脸擦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咳了两声,看着象神微微弯曲的长鼻和半闭的眼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陆云。

第三天,签证办好了。傍晚,他们坐上了飞往重庆的航班。

飞机从特里布万机场升空时,加德满都谷地正在沉入暮色。城市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稀疏的几盏,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撒在棋盘上的碎金。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舷窗玻璃。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然后,喜马拉雅山脉出现了。

“看。”她说。

陆云侧过身,越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三万英尺的高空,喜马拉雅横亘在天地之间。白色的雪峰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白色波浪被瞬间冻结。珠穆朗玛在云海之上露出金色的山尖,落日的光芒把雪顶染成了玫瑰金色。这种颜色——玫瑰金色——他在杜巴广场的暮色里见过,在费瓦湖的倒影里见过,在洛萨节的火塘边也见过。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起她。

尼玛的手指按在舷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那些雪峰的轮廓。她的嘴唇翕动着,他在她身后,听不到声音,但知道她在叫它们的名字。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三根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在舷窗透进来的暮光中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色调。

“那座。”她指着最高的一座。“萨加玛塔。天空的头。”

“你阿爸上去过。”

“嗯。很久了。我还没出生。”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过雪山的影子。“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给一个英国登山队当向导,从大本营到峰顶走了七天。他说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胡子都结冰了,但他不怕。山在保护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下来了。回到村子里,娶了我阿妈,开了旅馆。”她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登顶珠峰,一件是看着我从他肩膀上学会走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我小的时候,阿爸常指着山顶说,尼玛,你看,那是萨加玛塔。我们夏尔巴人叫它天空的头,因为它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你要记住,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但不管你走到哪里,山都在这里。它不会走。它会等你。”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山会等你。”

“我信。”

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飞机继续向东。珠峰渐渐被甩在身后,马卡鲁过去了,洛子峰过去了,安纳普尔纳也过去了。雪山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退去,像被一页页翻过的经书。

然后云层变厚了。先是最矮的山峰被云雾吞没,然后是中等高度的,最后连珠峰的尖顶也在一片白茫茫中消失了。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尼玛的手指停在舷窗玻璃上,最后一座雪峰的影子从她指尖滑过,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看着那片灰白的云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低下头,手指开始捻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陆云看着她的手指。那些珠子已经被捻了无数遍,每一颗都磨得发亮,上面的光泽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心咒打磨出来的。他想起在洛萨节上,那位老仁波切捻念珠的样子——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像在数数,又不像在数数。像在和心里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你在念什么?”他问。

“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

“什么意思?”

她把一颗珠子从拇指和食指之间推过去。“很难说。每一个字都有很多意思。合起来更多。但阿妈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害怕的时候就念。”

“你害怕什么?”

尼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三根红绳。念珠在旁边,被磨得发亮。她的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根最下面的红绳,他系上去的,金刚结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那个金刚结,确认它还在。

“我不是害怕。”她说。“我是不知道。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是重庆。你已经去过了。”

“去过三天。还是不知道。”她把手从念珠上拿开,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虎口的茧子在机舱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白。“那三天,我每天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能看到很多东西——楼房、街道、车、人。但看不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在这里——”她指了指舷窗外的群山,“山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我知道它在想什么。但那边——我不知道。”

陆云握紧她的手。

“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心。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明亮,和她在费瓦湖唱夏尔巴民歌时一样明亮,和她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时一样明亮。

“我知道你的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从第一天就知道。你举着相机没有按快门。你站在十几米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机放下了。那时候我就知道。”

飞机继续向东。云层之下是她的故乡——那些雪山,那些湖泊,那些寺庙和转经筒,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云层之上是未知的命运。她来的时候,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把山甩在身后;走的时候,连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三根红绳。一串念珠。念珠是阿妈的,红绳是他的。阿妈给了她过去,他给了她未来。过去和未来都在她的手腕上,并排靠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

嗡嘛呢叭咪吽。

飞机进入中国领空时,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中文提示音。尼玛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了——“重庆”、“地面”、“降落”。她把脸转向舷窗。云层之下,地面的灯火开始显现。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张璀璨的灯网,铺满了整个视野。

重庆。

山城。

这里也有山。但这里的山被城市压在了下面——楼房一层层地摞在山坡上,立交桥像灰色的血管缠绕在山体之间,车流在山上爬行,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那些山不是喜马拉雅。它们不高,不白,不冷。它们是温热的、喧嚣的、被人群填满的。

尼玛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她的手放在陆云的手心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好亮。”她说。

“这是山城。重庆。”

“重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三次说这个名字。第一次在和平塔,他在月光下给她系红绳,她说“好”。第二次在飞机起飞前,她跪在窗前供酥油灯,他说“明天我们要去重庆”,她跟着他念了一遍。第三次在这里。

飞机开始下降。城市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密,建筑越来越清晰。起落架触地时,机身震动了一下。尼玛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陆云的手。

“到了。”他说。

“到了。”她重复道。

舱门打开。重庆湿润的空气涌进来——还是那种潮湿的、带着水汽的冷,和上次一模一样。尼玛裹紧了那件红色藏袍,但冷还是钻进来了。她跟着陆云穿过廊桥,穿过航站楼,穿过接机的人群。那些人的表情和加德满都的接机人群不一样——更匆忙,更少笑容。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和身边的人大声说笑。尼玛看着他们,手指又摸到了念珠上。

然后她看到了沈佩兰。

沈佩兰站在接机口的最前面。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那两颗珍珠。她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站在车门旁,手扶着车门把手。她的目光越过陆云,落在尼玛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欢迎。它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已经预见到的、正在按照预期发生的事实。

“回来了。”沈佩兰说。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语调。

“妈。”陆云说。

“天冷。上车吧。”

她转身朝车子走去,没有等他们回答。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重庆像一座被灯火撑起的巨大剧场——高楼在两侧排列开,每一栋都亮着无数的窗。那些窗户有的亮着暖黄的光,有的亮着冷白的光,有的已经被窗帘遮住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辉晕。尼玛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起了博卡拉山间的那些酥油灯。一盏一盏的,在水面上漂着。那些灯会漂很远,漂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它们不会灭。她说的——灯会灭,光不会。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走。

车子拐进了别墅区的街道。两旁的黄桷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门卫敬了个礼,升起栏杆。车缓缓驶入,在陆家大宅前停下。廊檐下的红灯笼还在,和上次一样,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青砖、灰瓦、挑檐、回廊,一切都没有变。

沈佩兰推开车门,没有回头看他们。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还是上次那一间。毛巾在柜子里,洗澡水烧好了。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她说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一下一下,进了门。

尼玛下了车。她站在车旁,抬头看着这栋三层楼的建筑。大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不是体积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抽象的沉重。它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那些光不像费瓦湖畔的灯火那样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它们是固定的、不变的、被精密计算过的。没有人会在这里放酥油灯。没有人会在这里磕头。没有人会在这里转经筒。

陆云握住她的手。“走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玄关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玄关照得如同白昼。地上还是那些锃亮的瓷砖,红木条案上还是那只青花瓷瓶,穿衣镜里还是那个穿着红色藏袍的异乡女人。尼玛站在镜子前。上次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镜子里是一个刚到重庆、不知未来会怎样的姑娘。现在镜子里的还是那个姑娘,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线,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会断了。

沈佩兰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陆震廷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们,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和沈佩兰一样的话。和沈佩兰一样的语调。

“爸。”陆云说。

陆震廷的目光在尼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向陆云。“恒通的人后天到。明天你陪我去商会吃晚饭。赵家的人也在。”

他没有等陆云回答。他拿着文件走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扇红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尼玛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她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沈佩兰端着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回茶杯上。

陆云握紧她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去阳台。”她说。

阳台在二楼客房的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从主楼延伸出来,种着几盆不知名的植物。冬天植物都枯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在风中微微颤动。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嘉陵江的一角——那一段江水被两岸的灯火映照成了一条流动的暗金色光带。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山脚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尼玛站在阳台栏杆前,面朝西方。那边是喜马拉雅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着——大概在念经,大概在和远方的山说些什么。她咳了几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然后用手掩住了嘴。

陆云站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山。”

“山在那边。很远。今天雾大,看不见。”

“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她说,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在这里能看到。”

远处,嘉陵江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光在水中摇曳,被水流扯成一条条颤抖的光带。

她从窗台上拿起那个小酥油灯碗——她从加德满都一路带来的,放在阳台栏杆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酥油,放进碗里,用火柴点燃。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但它没有。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她念了很久。久到酥油灯的火焰从微弱的橙黄变成了稳定的暖金。久到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轮驶过了。久到陆震廷书房里的灯熄灭了。久到整座城市安静了下来。然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酥油灯。

“灯会灭。”她说。“光不会。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走。”

她转身走进屋里。陆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小小的酥油灯在栏杆上继续燃烧。火苗很小,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但一直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他想起在巴格马蒂河畔,她说的那句话——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他现在开始明白这句话了。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雪山上。雪山上融化的水又流回巴格马蒂河。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她在那个圆里面。他也在。

他转身走进屋里。尼玛已经坐在床边了,手里拿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毯子。梭子又开始在她指尖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床头柜上,念珠和三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不睡觉?”他问。

“再织一会儿。快了,就差一点。”

他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她织毯子。梭子来回穿梭,台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不多不少。那种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模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他想起她在费瓦湖船上说的那句话——“手忙的时候,心就不忙了”。她现在手很忙。他不知道她心忙不忙。

她织完了最后一针。把毯子举起来,在灯光下展开。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和她之前送他的那条一模一样。但这一条的一角多了一朵小小的花——白色的,五瓣,像一朵雪莲。

“给我的?”陆云问。

“给你妈的。”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明天,你帮我给她。”

“为什么?”

“洛萨节的时候,我阿妈给你点了蒂卡。你还没给过她什么。”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我家那边,收了人的东西,要回礼。她收了我这个人,我总要回点什么。”

陆云看着枕头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蓝白的图案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素净。那朵小花藏在角落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窗外,酥油灯还在阳台栏杆上静静地燃烧。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但一直亮着。远处的嘉陵江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正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明天,他要去商会。明天,他要面对父亲和赵家的人。明天,他要说出那个决定。

但今晚,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梭子的声音和酥油灯的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还搭在他的手心里,粗糙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他握紧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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