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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陆家深宅


第二天早上,尼玛醒了。

不是被阳光照醒的。客房的窗帘有两层,外面那层米色遮光布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是另一种东西把她从梦里拉出来的——一种冷。不是温度,是某种从这栋房子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没有气味,没有形状,但她能感觉到。像雾。像沈佩兰的微笑。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平整整,没有裂缝。她在加德满都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头牦牛。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看那头“牦牛”,然后才开始捻念珠。这里的什么也没有。她坐起来,披上藏袍,走到窗前,拉开里层那层白纱。

雾。

重庆的雾和她见过的所有雾都不一样。加德满都的雾是旱季清晨才有的,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散了。博卡拉的雾缠在湖面上,缠在雪山的倒影上,人站在栈桥上像站在云里。但这里的雾不缠什么东西,也不散。它是灰的,厚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把嘉陵江、对岸的山坡、楼下的盆景松全吞了进去,只剩下几团深绿色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她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念珠,绕在左手腕上。念珠旁边的三根红绳在晨光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褪色——洛萨节那根已经褪成了浅红,边缘起了毛;和平塔那根还红着,但比以前暗了;金刚结那根还鲜艳,和系上去那天一样。

她把念珠绕好,开始捻。一颗。两颗。三颗。

这是她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加德满都的出租屋里做,在博卡拉的旅馆里做,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做,在洛萨节的火塘边做。不管在哪里,这一百零八颗珠子都会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过。阿妈说过,念经不是想东西,是把东西放走。放走你想太多的事,放走你害怕的事,放走你忘不掉的人。念得久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声音。

她念了三圈。一百零八颗,三圈,三百二十四遍嗡嘛呢叭咪吽。然后她睁开眼,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条织好的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那朵雪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得凑近了才能看到五片花瓣,每一针都极细。她把毯子叠好,用手指按了按,放在床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陆家的早晨是安静的。不是没声音。厨房那边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大概是阿姨在做早饭。远处某个房间里收音机在播新闻,男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今天的头条。但这些声音都被更大的沉默裹着,不敢太大声,或者说本来就不需要太大声。

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着工笔山水画。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里的乌篷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画上的水面永**静,山峦永远柔和。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没有那种在风里猎猎作响的、被高原紫外线晒褪了色的五色风马旗。

尼玛赤脚走在地板上,手里提着布鞋。她不太确定在这个家里该不该穿鞋走路。在村子里,大家都穿鞋进屋,泥地石板,踩上去踏实。这里的地板太亮了,亮得她不敢踩。昨天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在瓷砖上擦出一声轻响,沈佩兰没低头看,但睫毛动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闻到了早餐的气味。不是酥油茶和糌粑,是豆浆、白粥、蒸饺。豆浆是甜的。蒸饺的皮很薄,馅是虾仁和猪肉,不是牦牛肉。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扶着红木扶手。扶手被擦得锃亮,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她用袖子擦了擦。

餐厅在大厅左侧。红木圆桌,六把红木椅子,白色桌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沈佩兰已经坐在那里了,浅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梳得比昨天更紧,耳朵上换了一对更小的珍珠。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酱菜,手里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翻了一页。

“早。”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在尼玛身上停了一秒,回到报纸上。

“早上好。”尼玛说。

沈佩兰又翻了一页。阿姨端上来一碗热豆浆和几个蒸饺,放在桌子另一端。“坐吧。”沈佩兰朝那个位置抬了抬下巴。

尼玛在那个位置坐下——离沈佩兰最远的位置。面前摆着白色骨瓷碗,银筷子,浅口小碟。筷架是陶瓷的,做成小鱼形状。她看着面前的蒸饺,皮很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虾仁新鲜,猪肉很嫩,味道很好。但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好吃。她想起阿妈做的馍馍,牦牛肉馅,青稞面皮,咬一口肉汁从嘴角流下来。阿妈的馍馍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阿妈不用模子,手就是模子。

她慢慢地吃,尽量不出声。银筷子比木筷沉,更滑。夹第二个蒸饺的时候饺子在筷尖上晃了一下,她用左手托住,余光里沈佩兰的报纸微微动了一下。

陆震廷从书房走出来。深蓝色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在沈佩兰旁边坐下,阿姨端上早餐——同样的白粥,同样的酱菜,同样的蒸饺。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嘴唇紧闭。然后抬起头看着尼玛。

“昨晚睡得好吗。”

“好。床很软。被子很暖和。”

陆震廷点了一下头,继续喝粥。背挺得很直,夹菜时手腕不碰桌沿,嚼东西时嘴唇紧闭。和陆云吃饭不一样。陆云吃饭跟她一样随意,筷子会掉,汤会洒,嚼着东西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笑。陆震廷不会,他做的每件事都像是事先量好的。

早餐在沉默里继续。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报纸翻页的沙沙声。沈佩兰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尼玛。

“陆云今天要去商会。你应该也知道。”

“知道。”

“他爸带他去见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赵家的人也在。”她停了一下。“这种场合,外人不太方便在场。”

外人。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那颗磨得最亮的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我知道。”

沈佩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精确的判断——像确认一件工具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阿姨上午去超市。你有什么需要跟她说。别墅区后面有个花园,可以走走。”灰色的羊绒衫在餐厅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陆震廷也站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嘴。看了尼玛一眼。“有什么需要,跟阿姨说。”和沈佩兰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调。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尼玛一个人坐在圆桌前。六把椅子,五把空的。蒸饺还剩两个,豆浆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膜。阿姨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很粗糙——和尼玛的手一样粗糙。看到尼玛还在,愣了一下。

“小姐,还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阿姨点点头,收走了沈佩兰的碗,收走了陆震廷的碗,收走了吃剩的蒸饺和小菜。动作很麻利,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从……尼泊尔来的?”阿姨忽然问。

“是。”

“那地方……冷不冷。”

“冬天冷。夏天不冷。”

“哦。”阿姨把碗摞在一起。“我侄女嫁到了云南。云南也暖和。她刚嫁过去什么都不习惯,吃的也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现在好了,孩子都两个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门关上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尼玛端起剩下的豆浆喝了一口。凉了的豆浆有一点腥。

她站起来,走出餐厅。大厅里空荡荡的,水晶吊灯没开,但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足够照亮整个空间。那些红木家具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样都像在地上生了根。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后花园——草坪修剪得像地毯,几棵盆景松被修成完美的球形,鹅卵石小径穿过草坪通向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个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凳。旁边一条小水渠,水在渠道里静静流着。

她推开落地窗走进花园。空气很湿,雾还没散,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布鞋。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假山旁,亭子里很干净——石凳上没有灰尘,石桌上没有水渍,连角落里的蛛网都没有。她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藏袍都能感觉到。

闭上眼睛,试着听周围的声音。流水从假山上淌下来,在渠道里打着漩。偶尔有鸟叫——大概是麻雀,叫声短促。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处有人在用割草机,嗡嗡的声音时断时续。

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的嗡鸣。没有寺庙的钟声。没有风穿过柏枝的噼啪声。

她睁开眼睛,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咳嗽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很突兀。等咳嗽停了,她站起来,沿着小径继续走。花园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几分钟,但她走得很慢。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一棵挂满松萝的老松树,树干上爬满苔藓和蕨类,树根从岩石缝里虬结着钻出来。一片枯黄的草甸,被风吹得层层叠叠,像金色波浪推到雪线脚下。一排经幡,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座雪山,在远处静静矗立,雪顶在蓝天下闪光,山顶旗云被风吹成一条白色哈达。

找不到。这里只有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盆景、平整如地毯的草坪、鹅卵石铺成完美图案的小径。一切都安排好了。每一片叶子该长在哪里,每一块石头该摆在哪里,每一个人该站在哪里。

她在一个花坛边蹲下来。里面种着郁金香,冬天不开花,只有绿叶和紧闭的花苞,顶端微微泛红。花坛边缘是水泥砌的,涂成白色,边缘一丝不苟,没有裂缝。她想起杜巴广场那尊象神雕像——半埋在瓦砾里,满脸灰尘,没人管,但还活着。这些郁金香被照顾得很好,浇水精确,施肥写在日程表上。但每一朵花都长在别人指定的位置,哪一朵开在左边,哪一朵开在右边,在它们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别墅时,阿姨正在擦楼梯扶手,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花园好看吗。”

“好看。”

“太太说了,你喜欢可以多出去走走。重庆的春天快来了,过几天花就开了。那些郁金香再过两周就全开了,红的一片,黄的一片,可好看。”

尼玛点点头,走到楼梯口。红木台阶被擦得很亮,能倒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红色藏袍的瘦小女人,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戴着念珠和三根红绳。她往上走,布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到二楼时停了一下,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山水画还是那些山水画。推开客房的门。

床已经被阿姨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还在床尾,叠得端端正正。她走过去拿起毯子,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花瓶。青花瓷的,瓶身上画着蓝色缠枝莲,插着几支干花——薰衣草和满天星,颜色褪了,香气还在。大概是沈佩兰放的,也可能是阿姨放的。这个花瓶昨天还没有。

她把毯子放在花瓶旁边。蓝白的毯子和青花瓷放在一起,竟然很搭。看了几秒,在床边坐下,开始捻念珠。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捻到第三十六颗时,楼下传来说话声。

“她上午就一直待在花园里,后来回房间了。”是阿姨的声音。

“吃饭了吗。”沈佩兰的声音。

“午饭吃了。吃了大半碗米饭,菜也吃了不少。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嗯。”

一阵沉默。然后沈佩兰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

“……不太爱说话……挺老实……就是……”

后面的字被脚步声遮住了。

不太爱说话。挺老实。就是。就是什么呢?沈佩兰没说完。但尼玛知道那个“就是”后面是什么。就是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就是和这个家不搭,就是永远学不会用公筷和私筷,就是从骨子里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气味——酥油和柏枝和旧毛线的气味,不是茶道和花艺和青花瓷的气味。

她继续捻念珠。五十四颗。七十二颗。九十颗。珠子被磨得发亮,每颗都圆润光滑。

中午过后雾散了一些。窗外露出一角灰色天空,隐约能看到远处嘉陵江的水面在云层缝隙里泛着暗淡的光。尼玛把毯子夹在腋下走下楼。阿姨在客厅擦茶几,看到她直起腰。

“小姐要出门?”

“想去后面的花园再走走。”

“哦,花园那边是——”阿姨停了一下,“那边有个小山坡,没什么东西。你要是想走走,出了小区往右拐有个公园,走过去大概一刻钟。不过外面有点冷。”

“谢谢。”

她走出门。别墅区的道路很安静,偶尔一辆车驶过,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两旁的黄桷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嫩绿的新芽,远远看去像树枝上蒙了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往右拐,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路过一个幼儿园,围墙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一个小男孩在喊“老师他抢我积木”。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自动售货机,闪着蓝色的光。路过一排梧桐树,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冬天拿蒲扇,大概是在赶苍蝇。老人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找到了那个公园。不大,有一座小土坡,坡上种着几排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像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但不是。经幡的声音更脆更急,布是薄的,风是大的。竹叶的声音更细更碎,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耳语。坡下有个池塘,水干了,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缝隙里长出几丛野草。她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毯子放在膝盖上。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

杜巴广场的钟声在暮色里敲响,鸽子从废墟上扑棱棱飞起来。巴格马蒂河畔的诵经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费瓦湖上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很慢,怕惊动了水里倒映的雪峰。郎当山谷的风声穿过经幡,穿过松林,穿过雪崩之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洛萨节火塘里柏枝燃烧的噼啪声,酥油茶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睁开眼。竹叶还在沙沙响。池塘里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动。那个拿蒲扇的老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大概是回家吃饭了。太阳开始西斜,那颗模糊的白色光球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慢移动。她坐了很久,坐到竹叶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坐到手指在念珠上转了好几圈。

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别墅区。门卫看到她点了一下头——已经认识她了。推开陆家大宅的门,玄关里灯已经亮了,水晶吊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陆云在客厅里。

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语气有些急。“……我知道,爸,但那个方案不行——恒通的条件太苛刻了,不能为了签合同什么都让……是,我知道他们重要。但重要不等于可以不要利润。赵家那边——”

他看到了她。停了一下,对着电话说“我回头再打给你”,挂了。

“你去哪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外面冷。手都凉了。出去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她想了想。“竹子影子从左边走到右边那么久。”

陆云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说话还是和在尼泊尔时一样——用山的语言,用影子的语言,用不需要数字和时钟来丈量的东西。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就是累。商会的人说了五个小时。恒通的人明天正式到。”他松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着眼睛。“他今天在饭桌上介绍我,说‘这是犬子陆云,以后和恒通的合作由他全权负责’。全权负责。但每个条款都要他点头。连茶歇点心都要管。”

尼玛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山上她什么都知道——哪条路能走,哪块石头会松动,哪片云会带来雪,哪阵风会带来晴天。但在这些电话和合同和商会之间,她找不到可以站立的地方。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陆云闭着眼。“他今天提到了赵家的女儿。赵敏之。说在剑桥读过书,在投行做过副总裁,是‘很优秀的女孩子’。”他睁开眼,“在饭桌上说的。当着所有人。那些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都看我。我能怎么回答。”

“你怎么说的。”

“没说。那种场合不能说。说了就是翻脸。翻脸对谁都没好处。”他坐直身体,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着她虎口的茧子。“明天恒通的人来了之后,我会找机会跟我爸单独谈。谈你和我。”

“他会听吗。”

“不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但他必须知道。不是要他同意。是要他知道。这两件事不一样。”

尼玛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忽然咳了几声——比平时更重,胸腔里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杂音,像风穿过狭窄峡谷。她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才放下。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

“什么时候。”

“早上。”

他看着她。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她有时候会忘——不是故意让他担心,是从小就不习惯把吃药当回事。在村子里生病了就喝酥油茶,发汗就好。那些从加德满都带回来的白色药片,她总是记不住。

“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

“坐着。”

他去了厨房。她听到他和阿姨说了几句话,水壶烧水的声音。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能感觉到肺里那个熟悉的杂音,比平时更明显。大概是在外面待太久了。重庆的湿冷和加德满都不一样——不是一下子冻透,是一点一点渗进去,从脚底,从领口,从每一次呼吸。

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小药瓶。她接过水,接过药,吞下去。水很烫,烫得喉咙有点疼。但烫也是好的——烫让她觉得肺还在工作。

“以后每天都要吃。我会检查。不是问你吃没吃,是看着你吃。”

“好。”

他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阿姨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陆震廷的书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楼上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沈佩兰大概在听新闻。

“我有个东西给你妈。”尼玛忽然说。

她站起来上楼,把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那朵雪莲藏在角落里。走到客厅,放在陆云手上。

“你帮我给她。”

陆云展开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和她在加德满都送他的那条一模一样。但他看到了角落里那朵雪莲——白色花瓣在蓝白图案里几乎看不出来,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五瓣,针脚极细,每一针都是手工织出来的。

“你织的。”

“嗯。在博卡拉就开始织了。飞机上也织了一点。昨晚你睡着之后织完最后几针。”

“这朵花——”

“是雪莲。在我们那里,雪莲是女神变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我没见过真的雪莲。阿妈说真的雪莲长在很高的地方,要爬很久才能看到。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子。阿妈跟我描述过——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开在雪线上,开在石缝里。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它自己长。风越大,它越开。”

陆云把毯子叠好握在手里。蓝白的图案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我今晚给她。”

“嗯。”

楼下传来沈佩兰的声音——“吃饭了。”不高,但穿透力很好,从客厅一直传到二楼走廊。

他们下楼。晚餐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鱼、回锅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中间一盆番茄蛋汤。阿姨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精致。沈佩兰坐在惯常的位置上,陆震廷坐在对面,陆云和尼玛分坐两侧。

“今天去商会,恒通那边的陈总给我打了电话。”沈佩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他说很期待明天的见面。赵恒远也会亲自来。”

“嗯。”陆震廷说。

“赵敏之也会来。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沈佩兰问陆云。

“去年。在上海。一个行业论坛。”

“听说她刚升了副总裁。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沈佩兰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陆云没接话。他夹了一块鱼放在尼玛碗里。“多吃点。这道红烧鱼是阿姨的拿手菜,你上次说好吃。”

沈佩兰的目光在尼玛碗里的鱼上停了一瞬间。就一瞬间。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晚餐结束,陆震廷起身回了书房。沈佩兰在客厅翻看杂志,封面印着一盆获奖的盆景松。陆云和尼玛坐在餐桌旁,阿姨开始收拾碗筷。

沈佩兰忽然放下杂志,朝餐厅这边看过来。“尼玛。”

尼玛抬起头。

“毯子是你织的吗。早上阿姨在你房间里看到的那个。蓝白相间的。”

尼玛愣了一下。点头。“是。”

“手艺不错。花纹很别致。”沈佩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拿起杂志继续翻。“那个花色,倒是和我们客厅的色调不太搭。不过放房间里应该可以。”

尼玛没说话。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那颗最亮的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陆云放下筷子,看着他母亲。

“妈。那个毯子,是尼玛给你织的。她花了好几周。从博卡拉织到飞机上。昨晚趁我睡着还在台灯下织最后几针。”

沈佩兰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尼玛。那双眼睛没化妆,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更明显。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但不再是那种扫描和归类的目光——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度,是重量。像在看一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给我的?”

“是。”尼玛站起来,从陆云手里接过毯子,双手捧着走到沈佩兰面前。毯子很轻,但她的动作很郑重,像在洛萨节火塘边捧着阿妈供了一整夜的红绳。“在我们家那边,第一次见面要送礼。上次来我不知道。这次补上。”

沈佩兰接过毯子,展开。手指在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上轻轻滑过——指甲修得整齐,涂着透明指甲油,指节没有茧子,皮肤光滑。和尼玛的手完全不一样。手指滑到毯子角落,停住了。那朵雪莲,五瓣,白色,藏在蓝白图案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雪莲。”尼玛说。“长在很高的地方。很少见。我们夏尔巴人说它是女神变的。她在山上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回来。她就变成了花。每年春天都开。”

沈佩兰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尼玛。眼眶没红,但眼睛里有某种尼玛之前没见过的——不是审视,不是距离,是更深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时,发现了上面一个没预料到的标记。

“谢谢。针脚很细。看得出来花了心思。颜色也好。素净。”

尼玛微微鞠了一躬,走回餐桌旁坐下。陆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手指很凉,手心还是温热的。

沈佩兰把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重新拿起杂志。但没有翻页。那朵雪莲正对着她,蓝白的几何图案在水晶灯下和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羊绒开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那天晚上,尼玛又去了阳台。雾散了一些,能看到更远了。嘉陵江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淡波光,对岸山坡上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颤动的光带。

她靠在栏杆上,面朝西方。山在那边,很远,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在杜巴广场,在费瓦湖,在郎当山谷,在洛萨节的火塘边,在和平塔的月光下,在飞机的舷窗外。那些山一直在,不会因为她翻过了它们就消失。它们会等她。

咳了几声,用手掩住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和三根红绳,轻轻拨动一颗珠子。嗡嘛呢叭咪吽。

陆云推开阳台门走到她旁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头发里有淡淡的酥油味——她早上在房间里点了酥油灯,那盏从加德满都一路带来的小灯碗,每天早上都会在窗前供一盏。

“我妈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那个姑娘的手指很巧。”

尼玛转头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像湖面上的涟漪,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

“不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她把目光转回西方。“上次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关着的。今天,开了一条缝。”

她捻了一颗念珠。

“在我们那里,有一句话。门开一条缝,风就会进来。风进来,什么都变了。”

陆云握住她的手。手指粗糙,虎口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握紧。

远处嘉陵江继续流向长江。远处,在云雾和夜色的遮掩下,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正静静矗立。离她很远,但一直都在。

明天恒通的人就要来了。明天他要在会议室里面对父亲和赵家的人。明天他要说出那个决定——不是征求同意,是陈述事实。

但今晚,在这个阳台上,她的念珠还在指尖一颗一颗转动。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穿着红色藏袍,手腕上戴着念珠和红绳,脊背挺得很直,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她在看雾,也在看雾后面的东西。看不透雾,也看不透这栋房子里的人。

但她知道,雾会散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因为山在等她。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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