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嘴里的养老不如一张白条
“周桂兰,你真做得出来!”
刘翠花站在路口,手里那个布兜子攥得变了形,指甲掐进布料里。
周桂兰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把手往兜里一揣。
“做什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上过几年学,这六个字总认识吧?”
“你堵到报社门口要账!全单位的人都看见了!你让志强以后怎么抬头做人?他还是不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就能赖亲妈的钱?”周桂兰嗓子一横,“要是亲儿子就该赖账,那我宁可没生过他。”
刘翠花的胸口起伏着,嘴唇发白,瞪了周桂兰好一会儿,愣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到底还是怵这个婆婆。
不是怵她打人骂人,是怵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行,您厉害。”刘翠花咬着后槽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钱,我们还。三天之内送到您手上。您等着。”
说完,她拎着布兜子转身就走。
走出去七八步,又回过头甩了一句。
“妈,您可记好了今天的事。”
周桂兰站在原地,看着她急匆匆走远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嘟囔了一句。
“记着呢。从你进咱家门那天起,一桩桩一件件,老娘全记着。”
两天后,下午。
太阳正毒,家属院的巷子里连条狗都不愿意出来晃,知了趴在树上拼了命地叫。
周桂兰在堂屋里给周小梅量脚,打算抽空做双千层底布鞋。
院门被拍了两下。
不是敲,是拍。那声音压着火气,不轻不重。
“妈,开门。”
陈志强的声音。
周桂兰把布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慢慢站起来。
“小梅,你先回屋待着。”
周小梅点了点头,收了鞋样子,溜进了里屋。
院门拉开,外头站着两口子。
陈志强穿了件洗得发旧的灰褂子,脸拉得老长。
刘翠花叉着腰站他身后半步远,嘴巴抿成一条缝。
“进来吧。”
两口子跟着进了堂屋。
周桂兰坐到桌子正中间的位置,拿过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看着他们。
“说吧。”
“还钱的。”陈志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跟吐鱼刺一样。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搁在桌面上。
“三十二。你数。”
周桂兰没急着碰。
她扫了一眼那叠钞票,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一块的,还掺了几张五毛的,皱皱巴巴,大小不一。
“怎么凑的?”
“妈你管我怎么凑的,钱在这儿,你数就是了。”
“我不管你怎么凑的?你要是找别人借的,拆了东墙补西墙,那不叫还钱,叫搬家。”
“没跟别人借!”陈志强的脖子一梗,“我跟翠花两个人,硬省下来的。这半个月天天吃咸菜馒头,午饭打最便宜的水煮白菜,省了三十二块。够了吧?”
“够。”
周桂兰伸手把那叠钱拿过来。
她把钱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捋平了褶子,一张一张数。
五块的,六张,三十。
一块的,两张,三十二。
数完了,她把钱拢到一起,理齐了边角,又拿起最上面那张五块的,侧过身,对着窗户的光亮照了照。
“妈,你还验?”陈志强的声音拔高了。
“验怎么了?钱进了兜才踏实。你搁银行存钱,柜员还得过一遍手呢。”
陈志强的嘴角抽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周桂兰验完了钱,从柜子底层翻出牛皮纸信封,抽出旧欠条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纸,推到陈志强面前。
“三十二,第一笔,收了。剩下三十块,重新写一张。金额、还款日期、签字按手印,一样不能少。”
“又写?”
“又写。旧账销了,新账得有凭据。你嫌麻烦,当初就别借。”
陈志强死盯着那张白纸,胸口那口气憋了又放,放了又憋。
刘翠花在他身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写吧。她让你写你就写,赶紧把这事结了。”
陈志强咬着牙,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借款人:陈志强。金额:三十元整。还款日期:下月十五日。
写完,他从兜里掏出那盒红色印泥,拇指蘸了蘸,往纸上狠狠摁了下去。
周桂兰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新欠条折好,和旧的一起收进信封,塞回柜子底层,上锁。
“行了。下月十五号,三十块,一分不能少。”
陈志强站起来,凳子在地上蹭出一声脆响。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刘翠花没动。
她站在桌子对面,盯着周桂兰,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吐了出来。
“妈,钱我们还了。三十二,一分不少。”
“嗯。”
“剩下的三十,下月十五也给你。”
“好。”
“但是。”
刘翠花的嗓门往上提了一截,鼻翼一张一合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钱还完了,以后的事,您可别指望我们。”
周桂兰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养老。”
这两个字从刘翠花嘴里出来的时候,又重又慢。
“您不是不靠儿子吗?您不是自己有本事吗?行,您有本事。那以后您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别指望志强端一碗水到您跟前。”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门口那边,陈志强停住了脚步。
没回头,也没走。
周桂兰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儿媳妇。
她没生气。
她只觉得可笑。
这种话,她前世听过。不是从刘翠花嘴里,是从自己心底长出来的。前世的她被“养老”两个字拴了一辈子,把血都卖了,把命都搭了,换来一间冷得能冻死人的敬老院。
“翠花。”
周桂兰的声音稳得很。
“你知道我跟你公公过了多少年?”
刘翠花愣了一下。
“二十六年。”周桂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嫁给陈建国那年,他兜里连一块钱的聘礼都掏不出来。我在他家洗了二十六年的衣裳,做了二十六年的饭,养了五个孩子,伺候了他十年的胃病。”
她的目光从刘翠花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这二十六年,我找他要过一分钱的回报没有?我说过一句'我伺候你,你得给我养老'没有?”
刘翠花的嘴张了张,接不上话。
“没有。因为那不是交换。”
周桂兰站了起来,走到刘翠花面前。
“养老这个事,一旦变成了交换,就变了味了。我给你端一碗饭,你欠我一份情。我替你洗一件衣裳,你还我一笔账。那叫什么?那叫买卖,不叫过日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刘翠花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嘴上挂着养老两个字,拿来吓唬我。你以为我怕?”
周桂兰笑了一声,拍了拍身后那个锁着的柜子。
“我告诉你,你嘴里说的养老,还不如我手里这张欠条实在。欠条上有白纸黑字,有日期,有你男人的手印。到期不还,我拿条子上门去要。可你说的养老呢?谁给你打的条子?上面写了什么时候养?养到什么程度?不养了怎么罚?”
刘翠花的脸涨成了酱紫色。
门口那边,陈志强转过了身,脸上说不清是怒是愧。
“妈,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周桂兰走到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往外一指,“钱收了,条子写了,你们也该走了。”
“走就走!”刘翠花一把拽住陈志强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迈。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回过头,声音又尖又硬。
“周桂兰,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你端不动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就知道今天说的话有多打脸!”
周桂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那一天来不来,不用你操心。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别到时候你娘家妈用得着你了,你手里连买毛线的钱都凑不出来。”
刘翠花的脸一变。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被陈志强拽着胳膊拖出了院门。
“砰”的一声,院门从外头被甩上了。
门框上的灰土抖了两下。
周桂兰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走出巷口的时候,陈志强压低了嗓门的声音隐隐飘了回来。
“你非得跟她顶?嘴上痛快了有什么用?”
刘翠花的声音盖了上去,又尖又脆。
“陈志强你说的是人话吗?是谁天天吃咸菜省下来的钱?是谁连嫁妆底子都掏了?你倒好,一个屁都不敢放,你是她儿子还是她孙子?”
“你小声点!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听见了正好让大伙评评理!你妈那个人……”
声音越飘越远,渐渐被风搅散了。
周桂兰把门栓从里头插上了。
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姑。”
周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靠在堂屋门口,眼圈红红的。
“你大嫂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不难受吗?”
周桂兰回过头,走过去,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梅,你记住你姑一句话。”
周小梅抬起头看着她。
“谁要是拿养老来威胁你,那个人心里头,就从来没真打算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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