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路过

周三下午，林晚星在上自习课。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有人把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椅子挪动时发出轻轻的吱嘎声。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照在课桌上，把课本的封面照得发白。

她低头做数学卷子。选择题做到第八题卡住了，函数题，给了一个二次函数和一个一次函数，求交点范围。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笔帽是塑料的，咬得有点变形了，边缘翘起一小块。

草稿纸上列了三行算式，算出来的答案不在选项里。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前排有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注意，把手机往抽屉深处推了推。

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陆则安：在学校？

她把手机压在课本底下，低着头打字：在。

出来。

她愣了一下。现在还在上课，虽然是自习课，但班主任随时会来转。值日生坐在讲台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头在看一本小说，看得很入迷，书页半天没翻。

她看了一眼窗外。教室在三楼，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没几个人。远处校门口的方向，她隐约看见路边停了一辆车，银灰色的，看不太清，被围墙边的树挡了一半。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桌斗里抽出英语书挡在前面，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有点大，她停了一下，没人注意。

方棠坐在她右手边，伸脚绊了她一下，没绊着。林晚星回头瞪了她一眼，方棠嘿嘿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走廊里没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她放轻了脚步，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能听见。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风从楼梯井灌上来，冷飕飕的，吹得她头发飞起来。

校门口的铁门关着，旁边的小门开着。传达室的老头坐在椅子上，后背对着门口，在看手机。她侧着身子从小门挤出去，书包擦了一下铁栏杆，发出轻轻的金属声。

老头没转头。

她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头朝南，靠着一排行道树。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车身上沾了一些泥点，轮毂上有干了的泥印子，像是从乡下开过来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暖烘烘的，跟外头的湿冷比起来像另一个季节。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块清晰的地方，能看见校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她看了一眼后座。

两杯奶茶，并排放在座位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是买了有一会儿了的。奶茶旁边还有一袋糖炒栗子，纸袋折了封口，栗子的香味从纸袋的缝隙里飘出来，混着车里暖气的味道。

那家栗子店她知道。在观前街，姑苏老城区那个方向，跟他公司所在地完全相反。从观前街开到她们学校，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他说“路过”，路过大半个姑苏城，她不太信。

但她没说。

“给你的。”他说。声音不大，还是一贯的淡，像是顺口说的。

她没客气，把栗子袋子拿过来，纸袋还是温的。栗子是糖炒的那种，壳上粘着糖浆，亮晶晶的。她剥了一个，壳裂开的声音清脆，露出来的栗子肉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还热着。应该是刚出锅没多久就买好了，放在车里保温。

甜，粉粉糯糯的，在嘴里化开。她又剥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还甜。

“你不用专门跑来。”她说，嘴里还嚼着栗子，声音含含糊糊的。栗子渣粘在牙齿上，她用舌头舔了舔。

“说了路过。”

她剥了第三个，没吃，拿在手里看了看。栗子壳上有一道裂缝，糖浆从裂缝里渗出来，粘在她手指头上，黏糊糊的。

“你不吃？”她问。

“不吃。”

“那你买两杯奶茶干嘛？”她指了指后座那两杯奶茶。一杯是她常喝的那个口味，波霸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另一杯她没见过的口味，可能是他的，也可能不是。

他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把第三个栗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伸手去拿第四个。

栗子壳一个一个放在他车里的杯架上，放在那个放杯子的圆形凹槽里，堆了几瓣，堆不下了就拿手兜着。

“你别剥了，回去再吃。”他说。

“快剥完了。”她说，手没停。

袋子里的栗子没几个了，她晃了晃纸袋，哗啦哗啦响。最后两个，她一口气全剥了，两手各拿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她拍了拍手，栗子壳的碎末掉在腿上，深色的裤子上落了一层浅黄色的碎屑。她低头掸了掸，掸不干净，用手掌抹了两下，碎屑粘在手心里，又搓了搓，掉在地板上。

“我回去上课了。”她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又缩回来了。车门半开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个……”她说。

“什么？”

“……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能是“下次别绕路了”，也可能是“栗子很好吃，奶茶也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话到嘴边就忘了，或者根本没想好。

她把门推开，下了车，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边有点响，砰的一声，她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几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铁门还是关着，旁边的小门开着，传达室的老头还是那个姿势，后背朝着她，在看手机。

她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停在那儿。

银灰色的车身在行道树底下，树影落在车顶上，斑斑驳驳的。车窗没升上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头部的线条。他的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头露在外头，松松地垂着。

她看了一两秒。可能更久，她不知道。

转回头，进了校门。

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

“栗子很好吃。”

发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又打了一行：“奶茶也是。”

过了几秒，他回：“知道。”

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收住。走廊里没有别人，她也不用收。

走到楼梯口，上了楼。台阶一级一级的，她走得不急，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他发的消息不多，每一条都很短，但每条都在那儿。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了三楼，拐进走廊。教室里传来翻书声和咳嗽声，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表情，嘴角按平了，推门进去。

方棠抬头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栗子渣上——没擦干净，手指头上还有一点褐色的糖浆印子。方棠的眉毛挑了一下，嘴动了动，想问什么。

林晚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坐下了，把数学卷子翻出来，拿起笔。

选择题第八题还空着。

她看了一遍题目，这回脑子清楚了一些。草稿纸上列了三行，算出来的答案在选项里。

她涂了答题卡。

方棠在旁边小声说：“栗子哪来的？”

“买的。”

“校门口哪有卖栗子的？”

林晚星没接话，低头继续做题。

方棠也不问了，嘴角挂着笑，翻了一页书，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林晚星盯着卷子，眼角余光扫到窗户外面。

那棵树底下，车已经开走了。

那里空空的，只有树影。地上可能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也可能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她抿了一下嘴唇，想把嘴角按下去，抿了两下，没按住。

算了。

旁边没人看，方棠在看手机，前面的人在睡觉。

她让嘴角翘着。

就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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