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项目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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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项目出事
三月初,春寒料峭。
天还冷着,棉袄没敢脱,早上出门的时候哈一口气还是白的。学校操场边那几棵玉兰开了,白的粉的,花瓣厚厚的,像是蜡做的。风一吹,花瓣掉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晚星给爷爷打电话。
每周一次,固定在周五晚上。有时候聊得久,有时候说几句就挂了。爷爷不太会聊电话,翻来覆去就是“吃了吗”“冷不冷”“学习别太累”。她说“嗯”“知道了”,问答式的,不像聊天,像对答案。
这回电话接通的时候,爷爷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唱戏,调子拖得很长。
“爷爷。”
“哎,晚星啊。”电视声音小了一点,爷爷把音量调低了。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好着呢。你奶奶也好,你别操心。”
聊了两句,她问了一句:“陆则安最近来没来?”
话问出口她就觉得有点刻意了。不是不能问,是语气不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找借口,又没找好。她咳了一声,想让声音显得正常一点。
爷爷在那边顿了一下。
“则安最近忙,不来东山了。”
“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你小孩子不懂。”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像是在避着什么。不是平常那种“你不懂就别问”的不耐烦,是有点往下压的、不想多说的那种。
林晚星握着手机,指头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手机壳是透明的,用久了发黄,边角有点翘。
“什么工作上的事?”她问。
爷爷没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你学习怎么样?模考考了没?”
她愣了一下。爷爷平时不怎么主动问成绩,都是她妈——不对,她妈不怎么打电话来。是二婶。二婶喜欢问。爷爷问成绩的时候不多。
“考了。还行。”
“还行就行。好好学,别的事你不用管。”
别的事。
爷爷说“别的事”,她听出来了。不是成绩,不是吃穿,不是冷不冷。是陆则安的事。
“爷爷——”
“电话给你奶奶,你跟她说两句。”爷爷打断她,声音远了,像是在把手机递过去。
奶奶接了电话,问她吃了没,冷不冷,宿舍的被子够不够厚。她说够了。奶奶说下周末回来吧,给你炖鸡。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桌上。
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玻璃面和木头桌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啪。
方棠在旁边吃橘子。橘子是学校里发的,每间宿舍一袋,说是补充维生素。橘子皮堆在桌上,散着一股酸涩的气味。她掰了一瓣递给林晚星,林晚星没接。
“你怎么了?”方棠嘴里嚼着橘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什么。”
“你最近老说没什么。”
林晚星拿过那瓣橘子塞嘴里。酸的,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嘴角往下撇。橘子汁挤出来,酸味从舌头两边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太湖,傍晚,是他发过的那张。她没换。
她打开朋友圈,往下翻了翻。同学们发的东西,自拍、美食、抱怨模考太难。她快速划过,手指头在屏幕上滑得很快。
刷到二婶的。
“做项目的都不容易,撑住。”
配图是一杯茶。白瓷杯,放在木头桌面上,冒着热气。热气袅袅的,在镜头前头散开,看着有点模糊。看不清杯子上的字,只看见一团白雾。
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多。她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了。
她评论了一个问号。
然后等着。
等了五分钟,二婶没回。她把朋友圈退出来,又点进去,刷新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搜了一下陆则安公司的名字。
浏览器打开了,页面加载有点慢,白色的屏幕转了几圈。搜索结果出来了,前两页都是正常的介绍、招聘信息、联系方式。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注册地在姑苏区,经营范围是古建修缮、园林设计、文物修复。没什么特别。
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条。
“吴江某古建项目因审批问题暂缓施工”。
本地媒体的一个短讯,豆腐块大小,放在页面的右下角。没有照片,没有采访,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说的是吴江一个古建修复项目因为用地审批的问题暂时停了,项目主体是苏州一家古建设计公司。
公司名字没写全,用“某公司”代替了。
但那个项目名称她见过。陆则安上次跟大伯聊的时候提到过,说“吴江那个项目在走流程”。她当时没在意,走流程就是正常手续,有什么好在意的。
现在“暂缓施工”了。
她把那条新闻看了好几遍,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像是再多看一遍能看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但就那几句话,没别的了。字数比她一篇作文还少。
她把页面关了,手机搁在腿上。
宿舍里方棠在敷面膜,脸上糊了一层白泥,只露两只眼睛。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张雨薇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台灯的光只照着桌面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暗着。
林晚星想给他发消息。
打开对话框,光标在那里闪。
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看着觉得太矫情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大灾,人家只是项目暂缓施工,又不是倒闭了。她问“你还好吗”,好像人家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删了。
又打:“最近忙什么?”
也删了。他忙什么关她什么事,她又帮不上。
再打:“听说你项目出问题了?”
更不行。太直接,像是在打听,像是在审问,像是从哪儿听到了什么要去求证。她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
最后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吃了。”
“吃的什么?”
“饭。”
她盯着那个“饭”字看了好几秒。
想笑。不是好笑的笑,是好气又好笑的那种。你问他吃什么,他说饭。饭是什么饭?米饭?炒饭?盖浇饭?他一个字就给你概括了。
但她知道他不想说。不想说项目的事,不想说自己在忙什么,不想说那些麻烦的事。他说“吃了”“饭”,意思就是——我吃了,你别担心。至于吃的什么,不重要。
她打了一行字:“你——”
打完了又删了。想说“你注意身体”,又觉得像是他妈说的话。但最后还是发了。
“你注意身体。”
“嗯。”
一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能看到灯管两头有点发黑。
方棠在对面看了她一眼,面膜还糊在脸上,说话的时候嘴不敢张太大。
“你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没有。”
“那你一直看手机干嘛?”
“看时间。”
方棠没再问了。
面膜底下看不见表情,但林晚星知道她不信。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张雨薇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方棠的手机偶尔响一声提示音。窗外有人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不知道是去水房还是回来。
林晚星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
“暂缓施工”——就是暂时的,不是永久取消。她告诉自己,暂时的,等审批过了就好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
每次翻身,枕头底下那叠纸就沙沙响。
她伸手摸了一下纸边,硬硬的,凉凉的。
他写到半夜的笔记。
半夜一点四十三分的消息。
她想,他写笔记的时候,是不是项目已经开始出问题了?他一边在工地上跑、跟审批部门沟通,一边坐在书桌前,拿着铅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他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纸又响了,沙沙的。
她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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