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考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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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考试前
高考前一个月,林晚星压力大。
模考成绩上上下下的,像坐过山车。数学好些了,从六十三爬到了七十八,选择题多对了三道,填空多对了一道。但英语又掉下去了,上一次七十二,这一次六十八,阅读错了一大片,完形填空对了一半都不到。她站在成绩单前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八十七名,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方棠说她太拼了,她说不拼不行。
“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方棠有天晚上说。两个人从晚自习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里像是三个人。
“以前没高考。”
“你上学期还说不急。”
“现在急了。”
方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爷爷打电话。宿舍里很安静,方棠在水房洗漱,张雨薇戴着耳机在看综艺,陈思雨已经睡了。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阳台的门关上了,怕吵醒陈思雨。
电话响了三声,爷爷接了。
“爷爷。”
“哎,晚星。”爷爷那边的声音有点吵,电视开着,在放新闻联播,一个男声在说什么会议精神。爷爷把电视声音调低了,周围安静下来。“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是想您了。”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红,淡淡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擦不干净,留了一点痕迹。
“想我了就回来嘛,礼拜天回来吃饭。”爷爷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
“嗯,我看看。”
她问了问奶奶的身体,问了问二婶家的小孙子,问了问村口那棵枇杷树结果了没有。爷爷说结了,青的,还没熟。她说熟了她回去摘。爷爷说给你留着。
聊了两句,爷爷问了一句:“学习怎么样?”
“还行。模考考了八十七名。”
“八十七名是多少人?”
“年级排名,全年级三百多人。”
“那中上嘛,不错。”爷爷的语气里带着笑,“你爸当年考过倒数,你比他强多了。”
林晚星笑了一下。她爸的事,爷爷很少提,提了也是带一句就过去了。她把话题扯开了,说最近天热了,宿舍里没空调,晚上睡不好。爷爷说让你妈给你买个电扇。她说不用,学校马上要装中央空调了。其实学校没说要装,她随口说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没有马上进屋。
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家离太湖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现在她在学校,学校在市区,离太湖很远。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能闻到那个味道,淡淡的,潮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陆则安”三个字。她存的,不是“大叔”,是人前叫的称呼,她还没改过来。她看着那三个字闪了两下,接了。
“喂。”
“你爷爷让我问问你。”那边说。他的声音不大,低低的,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问什么?”
“复习得怎么样。”
林晚星靠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凉的,胳膊搭在上面,有点硌。她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收回来,手肘撑在栏杆上。
“还行吧。数学好一点了,英语还是不行。”
“英语靠背,多背单词。每天背三十个,不背完不睡觉。”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她听见那边的声音,不是在家里。不是安静的,有车经过的声音,唰的一下,又一辆,唰的一下。还有风,比她那边的风大,呼呼的,像是在空旷的地方。
“你在外面?”她问。
“嗯,刚吃完。”
“吃的什么?”
“面。”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很短,咳了一下就没了,但他听见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你每次都吃面。”
“面快。”他说。这个解释他上次也说过。好像在他的人生里,“快”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面快,面条煮几分钟就好。他每次都吃面,不是爱吃面,是因为快,省时间,吃完该干嘛干嘛。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
他顿了一下。不是沉默,是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
“下次。”
她说“好”。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来。但他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
后来她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她没注意看时间,就靠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在那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他话不多,但她问什么,他都会答。她问他项目的事,他说快了;问他什么时候回东山,他说周末可能去;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面。她又笑了,这回他没问笑什么。
挂了电话以后,她站在阳台上没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嘴唇抿了一下,把头发抿开。嘴角是翘着的,她感觉到了。不是因为她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是因为他。
方棠推开门,探出头来。
“你打完电话了?”
“嗯。”
“打了快一个小时了。”
“有吗?”林晚星看了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四十七分钟。她没觉得有那么久。
“你嘴角怎么翘着的?”方棠看着她,眼睛眯起来,带着笑。
“没有。”
“有。”
“风吹的。”
方棠翻了个白眼,把门关上了。
林晚星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在路灯底下是深红色的,跑道上画的白线在灯底下反光。有一个男生在跑,步子很大,胳膊甩得很开,像是体育生在训练。
她转身推门进屋。
屋里方棠已经爬上床了,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在刷。张雨薇也摘了耳机,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书。陈思雨还睡着,呼吸声均匀。
她坐到书桌前,把那套英语卷子翻出来。卷子是上周发的,做了大半,还剩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她把卷子铺平,拿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开始做题。
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外国老人的故事,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花。题目不难,她连蒙带猜填了十二个空,对了十个。
阅读理解讲的是全球变暖对北极熊的影响。文章不长,生词不多,她读了一遍,选了答案。五道题,对了三道。
她对完答案,把卷子折好,夹在英语课本里。课本是牛津版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毛了,贴了好几个标签。
她在想,他说的“英语靠背,多背单词”。她记单词总是记不住,背了忘,忘了背,背完还是忘。但他说了,她又多背了十个。
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说的。
她拿起单词本,翻了翻,从第一页开始。abandon,抛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的。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abandon,ability,able。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她的嘴角又翘了。
她按了一下嘴角,没按住。
算了。
没人看见。
她继续背。背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方棠在上铺喊了一声:“林晚星,你念单词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手机都听不见了。”
“你手机在放什么?”
“抖音。”
“那你就别刷了,睡觉。”
方棠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晚星把单词本合上,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橘黄色的,照在桌面上,像一个椭圆形的斑。
她爬到床上,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坠子贴在锁骨上,温温的。
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单词,不是阅读理解,不是完形填空。
是他说“下次”的时候,那个停顿。很短,但她听见了。
他在说“下次”之前,顿了一下。那个顿是什么意思?是在想要不要给这个承诺,还是想说“下次”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白漆还是那块皮,鼓着包,她没去按。手指头在墙皮上方停了一下,放下来了。
她闭着眼睛,嘴角又翘了。
这回她没按。按了也没用,它自己会翘起来的。
方棠说她是被风吹的。哪有风,窗户关着呢。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叠笔记还在,硬硬的,隔着棉布贴着她的后脑勺。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窗帘的缝隙不大,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形状变了,变得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针。
她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是方棠翻身的窸窣声,是张雨薇手机充电的电流声,是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她在这些声音里,分辨出了一个节奏。不是真的听见了,是脑子里在放。他的声音——“英语靠背”——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从他那个方向,顺着风,飘到她这里来的。
她攥着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
快睡着了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她说,考完就好了。考完就能见面了。不用偷偷摸摸的,不用怕被人看见。考完她就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她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决定。
但她知道,她不想“各说各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压下去。就让它在那儿。像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她看见了,但没管。裂缝不会自己消失,它在那儿待着,她也在这儿待着。两个人都待着,像什么东西都没发生过。
但裂缝在那儿。
她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她看了这么多年了,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叠笔记。纸边硬硬的,凉的。
她把手抽回来,放在胸口。
项链的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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