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出塞
女子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她数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梅”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更不像那滴墨是洇开的。这个字是长出来的,像一枝梅花,从竹笛的纹理里伸出来,枝干瘦瘦的,花朵小小的,淡淡的,像那个女子画的梅。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墨梅》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一年比一年抖,一年比一年淡。林欣怡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从时间里捞出来,留给她。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淡到像是在纸面上呵了一口气,字就要化了。“此诗非王昌龄所作。是一戍卒,病逝于边关前,为其同袍所作。同袍散,戍卒亡。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王昌龄的《出塞》,唐代的诗,课本上说王昌龄是边塞诗人,写了很多边塞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是他的代表作。外婆说,不是。是一个戍卒,病死在边关之前,给他的同袍写的。同袍都散了,他一个人死了。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她闭上眼,想象那个戍卒的样子。也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口子,手上全是冻疮。他躺在病床上,被子很薄,身上盖着自己的旧衣裳。旁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和他一起戍边的同袍。那些同袍也和他一样,年轻,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他拉着同袍的手,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把这首诗念给他听。念完了,手松了,眼睛闭上了。同袍把这首诗记下来,带出了边关,传了出去。诗传下来了,他的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出塞》。”
“王昌龄那首?”
“外婆说不是王昌龄写的。是一个戍卒,病死在边关之前,给他的同袍写的。同袍散了,他一个人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知舟在翻书,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沙漠。
“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个戍卒的坟?一千多年了,早被风沙埋了。”
“不是去找坟。是去找他。他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一个人告诉他,他的同袍还记得他。”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梅”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轮月亮。圆圆的,淡淡的,像是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月亮旁边,还有一道城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卧着的龙。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知道哪里路窄,哪里雾浓,哪里有一个坑要跨过去。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一个拐弯处。
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女子,不是僧人,不是农夫。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铠甲上的铁片已经生锈了,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衬。他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口子,手上全是冻疮,指甲盖掉了几个,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他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来,一粒一粒的,像时间,像生命,像他回不去的日子。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等谁?”她问。
士兵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看着路的深处,那里只有雾,和雾后面更深的雾。
“等我的同袍。”他说。
“他们在哪?”
“散了。仗打完了,他们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去了别的地方。”
“你找过他们吗?”
士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沙子。沙子已经漏完了,只剩手心一道干了的沙痕。
“找过。病好了以后,我骑着马,走了很多地方。找到了几个。有的在地里干活,有的在街上卖东西。他们看到我,叫我兄弟。我说,我不是兄弟了。仗打完了,兄弟也没了。”
“他们还认你。”
“认。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了。我不能让他们放下锄头,再来跟我一起打仗。”
“你带过他们打仗?”
“带过。打了几年。从几百人打到几十人,从几十人打到几个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剩我一个。”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叫什么?”她问。
士兵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别人叫我兄弟,叫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反而忘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边关。记得冬天的雪,夏天的沙子。记得饿了啃冻馒头,渴了抓一把雪塞嘴里。记得同袍们叫我兄弟,说跟着我,能回家。我答应过他们,打完仗,带他们回家。仗打完了,家在哪,我也不知道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士兵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轮月亮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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