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村委开会

过了三天，村长打电话来。李昂正在谷地里给白及浇水，手机放在棚子里的凳子上，响了好几声他才听见。他从地里跑上来，手上还沾着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手机。

“李昂，明天晚上村委开会，你来一下，说说谷地的事。”

“行。”

挂了电话，他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溪水哗哗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天，晴天，明天晚上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晚上，李昂换了件干净衣服，骑摩托车去村委会。村委在村中间，一排平房，白墙灰瓦，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勐腊县勐仑镇曼岗村委会”。牌子旧了，漆掉了不少，字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摩托车和一辆电动车。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蚊子围着灯泡转，在窗户玻璃上撞来撞去。

李昂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摆了几杯茶，一个搪瓷茶盘，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村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会计老吴，再旁边是两个村干部，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是熟人，从小看着李昂长大的。

“坐坐坐。”村长招呼他坐下，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一边，给李昂腾出地方。李昂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顶着桌腿。他往后挪了挪，把凳子斜着放。

村长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慢慢展开，用手把折痕压平，放在桌上。“谷地的事，我跟大家说了，都觉得可以用。地荒着也是荒着，有人用是好事。”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大家都点了点头。“但有几条，我跟你说一下。”

他拿起那张纸，念了起来。

“第一条，地是集体的，不给李昂个人，只是让他用。地的所有权还是村里的，他只有使用权。这一点你要搞清楚。”

李昂点了点头。

“第二条，不能破坏植被，不能砍大树。后山那片林子，是村里的水源林，砍了树会影响整个村的用水。你要用谷地，周边的树一棵不能动。”

“不动。”李昂说。

“第三条，每年象征性的交点使用费，多少大家商量。”村长放下纸，看了看会计老吴。老吴推了推眼镜，翻了一下面前的小本子。“按村里以前租地的价，荒地一年一亩一百块。你那谷地五六亩，收五百一年，行不行？”老吴看着李昂。

李昂想了想。“行。”

“第四条，如果不用了，地还给集体。你不能转让，不能租给别人，只能用在你自己的农业项目上。”

村长念完了，把纸叠起来，重新叠成方块，塞回口袋里。“这几条，你同意不同意？”

李昂听完，没怎么想。“同意。”

“那行，费用一年五百，先签三年。三年后你要续，到时候再说。”村长看了看其他人。“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计老吴摇了摇头。老周和老李也摇了摇头。老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李昂回来种地，村里支持。别的没说的。”

村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来找我签个协议，我把章盖上，你按个手印。”

“行。”

从村委会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亮得很，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分不清轮廓，跟天连在一起。

李昂在村路上走，步子不快。路两边的人家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大声，播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字正腔圆的，在这乡村的夜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谷地的事，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稻草的味道，还有谁家在烧柴火，烟味淡淡的。接下来就是怎么弄。路不通，得开路。从林子边到谷地，四五百米，全是灌木和藤蔓，有的地方比人还高。没路，肥料运不进去，收成也运不出来。没房子，得搭个棚子。不用多大，能放工具，下雨能躲一躲就行。没水电，得想办法。水有溪水，不用愁。电没有，暂时也用不上，手机可以在村里充好电带过去。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他推开院门，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炒着菜，葱花炝锅的味道飘出来，香。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长了，快掉了。

“回来了？”父亲头也没回。

“嗯。”

“咋说？”

“定了。一年五百，明天签协议。”

父亲把烟灰弹了弹，点了点头。“五百一年，不贵。”

“嗯。”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吃饭吃饭，别说了，菜凉了。”

李昂去洗了手，坐下来。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炒腊肉，凉拌黄瓜，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明天我跟你去看看，怎么开路。”父亲说。

“好。”

“开路费力气，两个人快一些。”

“嗯。”

母亲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给李昂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放在他碗里。“多吃点，明天还要干活。”

李昂把那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香。窗外的虫叫了一阵，慢慢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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