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药到了
快递寄出去的第三天,周明打来了电话。那天是周末,王旭不用上学,正坐在桌前写作业。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作业本上亮晃晃的,影子落在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像水面上的波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很大,像是无数的巴掌在拍。王旭写着写着,笔尖停在纸上,忘了动。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的,很沉,像大钟在敲。
电话响了,响了三声,大伯接的,说了两句,递过来。“周明。”
王旭接过电话,电话听筒贴到耳朵上,有点凉,塑料的,硬硬的。他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呼——呼——呼——,像有人对着话筒在吹气。
“喂?”
“收到了。”周明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刚哭过。但王旭没听到哭声,只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长长短短的,像跑了一段路还没缓过来。
“收到了就好。”
“那个箱子,里面是药?”
“嗯。能吃半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旭听到周明在翻东西,纸箱被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气泡膜被撕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大概是在拆快递,一层一层地拆。拆得很慢,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你从哪儿弄来的?”周明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没有那种哑了,像是被什么润了一下。
“苏先生给的配方。我去药厂做的。”
沉默。更久的沉默。王旭听到周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电话那头有狗叫,远远的,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停了。然后周明的声音响了,带着颤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苏先生?他不是——”
“他死了。临死前留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重,但很脆。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可能是药瓶,也可能是别的。王旭听到周明弯腰去捡的声音,衣服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重新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被碰了一下,吱呀一声。
“你为什么帮我?”周明问。他的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么哑了,但更低了,像是把声音压到了喉咙最底下。
“因为你的手需要药。”
“我的手不是你的。我的命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我?”
王旭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很大,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着转,转了三四圈才落地。他看到了,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转,看着它们停住。他想起了苏先生信里的那句话。
“因为药比恨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静到王旭以为他挂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秒针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谢谢。”周明说。声音很轻,像是嗓子眼挤出来的,又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就说了出来。
“不用谢。”
周明挂了电话。王旭把手机还给大伯。大伯接过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了,黑了。大伯没有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头顶散开了,一缕一缕的,像灰色的丝带。
“他说收到了?”大伯问。
“嗯。”
“那就好。”
王旭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作业本上有一道题,35加47,82。他写上了。后面还有几道题,他一道一道写。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轻,很细,像蚕在吃桑叶。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亮一块暗一块的,像一幅画。
他写完了作业,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纸鹤还在窗台上晃,白的,灰的,红的。有一只红色的纸鹤翅膀上贴着一个福字,福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变成了一团黑。黑墨水洇开了,把红纸染黑了一大片,像一块伤疤。他看着那团黑,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纸鹤的翅膀轻轻扇了扇,像是要飞,但飞不起来,被绳子拴住了。
他伸出手,把那只红色的纸鹤从窗台上取下来,解开绳子,放在手心里。纸鹤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托在手上像托着一片羽毛。翅膀是纸的,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能透过纸面照过来,在他的手心里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他拿着那只纸鹤,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翅膀上写了一行字:“苏先生,药到了。周明有救了。”
字是蓝色的,圆珠笔的蓝,在红纸上不太显眼,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写完,把纸鹤放回窗台上。风一吹,纸鹤的翅膀动了动,像是活过来了。然后它停住了,又不动了。
王旭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啦的,像是在说话。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它们在说,春天来了,夏天也不远了。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去,药会一瓶一瓶地吃掉。周明的手会慢慢好起来。苏先生不会活过来了,但他说的话会一直留下来。药比恨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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