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推开了“棠心”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起来的时候，苏棠正在吧台后面往抹茶提拉米苏上筛可可粉。她抬起头看到苏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苏棠放下粉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玥玥？你怎么来了？”

苏玥走进来，目光从苏棠脸上移开，在店里扫了一圈。从吧台到展示柜到墙上那些便利贴，从角落靠窗的位置到厨房门口的那盆绿萝。那道目光不是欣赏也不是挑剔，是一种“我在重新认识这个地方”的打量，好像她以前来过，但她以前来的那一次什么都没记住，今天要重新看一遍。“姐。”苏玥把帆布袋子放在吧台上。“我来帮你。”

苏棠愣了一下。帮她？帮她什么？苏玥以前从来没提过要来帮她，连来店里吃蛋糕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今天突然推门进来说“我来帮你”，这不像苏玥会说的话，也不像苏玥会做的事。

“帮我？”苏棠看着苏玥。“帮什么？”

“帮你看店。”苏玥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件围裙，碎花的，粉色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你这儿学学怎么做甜品，顺便帮你招呼客人。”

苏棠看着那条碎花围裙——苏玥连围裙都自己带了。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想好了来的。苏棠注意到苏玥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她的手指在围裙的带子上缠来缠去，她在紧张。苏棠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亲戚们聚在一起，苏玥总是坐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低着头小声应一句，手指也是这么缠着衣角缠来缠去。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从小就这样。

风铃又响了。田晓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脚步轻快。她看到苏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在苏玥的围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苏棠。苏棠对上田晓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别问。田晓读懂了那一眼，没有问苏玥为什么会在这里，把那两杯奶茶放在吧台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苏玥站在那里，系上了那条碎花围裙，站在展示柜旁边。她的手指在展示柜的玻璃面上摸了一下，大概是想擦掉什么，其实柜面很干净，苏棠每天早晚都会擦。苏棠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烤箱在预热，台面上摆着今天要用的食材。苏棠系好围裙开始做蛋糕胚。她把黄油软化加入细砂糖用打蛋器打发，打到颜色发白体积膨胀。打蛋器的声音嗡嗡的，盖住了一切杂念。她一边打发一边想苏玥今天为什么会来。

苏棠把鸡蛋液分次加入黄油糊中，每一次都要搅拌到完全吸收才能加下一次。她的手法很熟练，做这些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手会自动做。所以她的脑子开始想别的事了。苏玥不是那种会主动来帮忙的人，从小就不是。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她删掉那条评论的时候没有告诉苏棠，苏棠是从评论的消失里知道的，因为苏棠的评论区里那行酸溜溜的字不见了。

苏棠把面粉过筛加入黄油糊中，用刮刀翻拌均匀。面糊在刮刀下变得越来越顺滑，她把它倒进模具放进烤箱，设好时间，靠在操作台边等。透过厨房的门她能看到苏玥在展示柜旁边站着，站得笔直，像一个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学生。

田晓坐在角落里端着奶茶，用余光瞟着苏玥。苏玥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展示柜的玻璃门——那块玻璃门苏棠早上已经擦过了，苏玥不知道，又擦了一遍。她擦得很用力，胳膊伸得很直，把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苏玥对着玻璃门照了照自己的脸，拨了一下刘海，然后继续擦。

苏棠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她十岁的时候，苏玥才八岁。过年的时候苏棠妈炸了一盘春卷，金黄色的冒着热气，苏棠妈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说“棠棠，玥玥，趁热吃”。苏棠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苏玥也拿了一个。苏玥咬了一口以后被烫到了嘴，春卷掉在地上，苏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苏棠妈赶紧过去蹲下来看苏玥的嘴，说“烫到了没有？让阿姨看看”。苏玥哭着摇头说“没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苏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春卷，不知道该不该吃完。

苏棠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拂去，从烤箱里取出了烤好的蛋糕胚。

下午三点，门外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引擎声。苏棠从厨房探出头，透过玻璃门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子里。苏玥也听到了那阵引擎声，她从展示柜旁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傅言之推门进来了，咚的一声闷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看向展示台——看到了苏棠，然后看到了苏玥。他的目光在苏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棠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展示台后面从展示柜里拿出今天做的那块抹茶提拉米苏放在盘子里。傅言之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叉子开始吃。一切跟平时一样。

苏玥站在展示柜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微微张着合不上。苏棠低下头整理展示柜，余光扫到苏玥的表情——她的眼眶有点红。苏棠把展示柜里的甜品重新摆了一遍，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苏玥在店里待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待到傍晚。她擦了好几遍展示柜玻璃门，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把吧台上散落的几个杯垫叠整齐。她做这些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苏棠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句，不跟她说话她就不主动开口。她像一颗被种在“棠心”里的植物，不言不语的，但占着一个位置。

田晓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喝着第二杯奶茶。她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嘴，用眼神向苏棠提问——“她什么时候走？”苏棠用眼神回答——“不知道。”田晓又用眼神问——“你就不管管？”苏棠用眼神回答——“管什么，她没闹。”

苏玥确实没有闹。她擦玻璃门浇花叠杯垫，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冷嘲热讽，没有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她像一个普通的店员在做普通的清洁工作。但苏棠知道不对劲。苏玥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棠心”，不会无缘无故地穿上围裙，不会无缘无故地擦一下午的玻璃门。她在等，在等苏棠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棠不问她就不会说，苏棠就让她擦，让她浇花，让她叠杯垫。

五点多的时候，苏玥把抹布洗好叠好放在水槽边，解下了那条碎花围裙，叠好放进帆布袋子。“姐，我先走了。”苏棠从展示台后面走出来送她到门口。苏玥站在玻璃门外回过头看了苏棠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倔强、有“我还是说不出口”。

“明天还来吗？”苏棠问她。

苏玥愣了一下。“来。”

苏棠点了点头。苏玥转身走了，帆布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田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棠旁边。“你让她明天还来？”苏棠看着苏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让她来，我看她能作什么妖。”

田晓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会作妖？”

苏棠想了想。“她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她想起那条已经被删掉的评论——“找了个有钱男朋友了不起啊。”那是酸话，但不是恶毒的话，不是一个会害人的人说的话，是一个心里酸溜溜的又不知道怎么说的女孩子说的酸话。苏棠知道，因为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她知道那种滋味——看到堂姐过得比自己好，心里酸得不行，但又不是真的希望她不好。那种滋味很复杂，复杂到你自己都分不清你到底是想让她好还是不想让她好。苏玥分不清，所以她说了一句酸话，然后把它删了。

苏棠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食材。明天苏玥还会来，她会继续擦玻璃门浇花叠杯垫。苏棠会让她擦，让她浇，让她叠。她在等苏玥开口，等苏玥说“姐，我有话想跟你说”。苏棠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愿意等。因为苏玥是她妹妹，小时候一起吃过春卷的妹妹。

苏棠把抹茶粉倒进碗里过筛。她筛得很慢很均匀，深绿色的粉末像烟雾一样落在白瓷碗里。

明天她会给苏玥泡一杯奶茶，多放糖。苏玥小时候爱喝甜的，现在大概也还是爱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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