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识海中那道低语如骨针刺入神魂，一个“归”字反复回荡，震得他双膝微颤。他猛地抬头，九黎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幽光自内透出，随即轰然崩解——不是粉碎，而是如门扉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

马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赵铁柱胳膊：“别愣着，走！”

冷月霜剑未归鞘，身形一闪已挡在三人前方，剑尖斜指舟首方向。暗道深处，一具通体惨白的骨舟缓缓浮起，舟身由不知名巨兽脊骨拼接而成，肋骨为舷，颅骨作舵，眼窝中两点幽火明灭不定。

“这玩意能坐？”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能。”马光咧嘴一笑，从储物袋掏出三枚灵石，随手嵌入骨舟甲板凹槽。灵石瞬间化灰，骨舟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舟底泛起淡淡金纹，竟自动延展出三张骨椅。

三人刚登舟，骨舟便自行离地，顺着暗道疾驰而出，破沙而上，直冲云霄。荒骨原在脚下急速缩小，风沙呼啸掠过耳畔。

冷月霜始终盯着前方，剑气蓄而不发：“萧寒衣残部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马光已从袖中摸出一叠传讯符，指尖轻点，灵力注入。符纸接连燃起，化作流光射向四面八方。

“东海万岛链、南域烟瘴泽、北境黑市……凡是能收钱办事的地方，我都打了招呼。”他边说边又掏出一把灵石，随手抛给赵铁柱，“数数，够不够雇一百个筑基散修当哨探？”

赵铁柱接过灵石，粗略一掂：“少说三十万。”

“那就六十万。”马光打了个响指，“每人六百灵石，包吃包住，任务就一个——发现可疑修士，立刻传讯。活的死的都算数。”

冷月霜皱眉：“你拿灵石当糖豆撒？”

“不然呢？”马光摊手，“他们要的是命，我要的是时间。六十万买三天清净，血赚。”

骨舟已飞出荒骨原边界，下方地貌渐变，雾气升腾。就在此时，一道青色传讯符自天际疾射而来，悬停马光面前。玉衡子的声音从中传出，急促而低沉：“萧寒衣残部联络了‘隐世宗门’，三日前已有使者现身灵枢洲外围。对方开出条件——交出赵铁柱，保你平安入洲。”

马光冷笑：“隐世宗门？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野鸡门派，也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野鸡。”玉衡子语气凝重，“是‘玄阴谷’。二十年前被玄霄宗剿灭的那支，据说谷主与死囚营有旧……”

冷月霜闻言，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马光瞥她一眼，没多问，只对传讯符道：“告诉你的线人，重点盯玄阴谷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放出消息，就说《祖骸锻体诀》真本在我手里，半卷残篇已赠赵铁柱。谁先送来玄阴谷布防图，赏灵石五万，功法一页。”

传讯符应声碎裂。

赵铁柱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骨舟深处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一块骨板自动掀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骨简，表面刻满妖文，正是《祖骸锻体诀》下半卷。

“老大……”赵铁柱声音发颤，“这东西，不该随便给人看。”

“谁说要给人看了？”马光一把抓起骨简，塞进自己怀里，“这是饵。鱼咬钩了，才知道水下藏了多少刀。”

骨舟加速前行，前方雾气渐浓，已进入烟瘴泽边缘。冷月霜忽然起身，蹲到舟底，指尖拂过骨板缝隙。片刻后，她抬头：“舟底刻有地图。”

马光凑过去一看，果然，骨舟腹底密密麻麻刻着灵枢洲地形，山川河流、灵脉走向、宗门驻地一应俱全，甚至标注了数条隐秘通道。

“九黎族留的？”赵铁柱低声问。

冷月霜摇头：“刻痕新旧不一，有些是近期补刻的。”她指尖停在一处山谷标记上，那里用极细的剑痕勾出一朵冰莲图案——正是她昔日所属宗门的徽记。

马光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只拍拍赵铁柱肩膀：“铁柱，把刚才听到的功法韵律再念一遍。我录下来，回头让玉衡子分析。”

赵铁柱闭眼凝神，喉间发出低沉吟诵，音节古怪，似兽吼又似钟鸣。骨舟随之轻微震颤，舟身幽火忽明忽暗。

冷月霜站起身，走到船头，背对二人，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望着前方越来越浓的瘴雾，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

马光没打扰她，转而从储物袋取出一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和数字。“这是萧寒衣欠我的债单，连本带利八十七万三千灵石。”他自言自语，“等进了灵枢洲，得找万宝商会清算。顺便……”他抬头看向冷月霜背影，“问问他们认不认识玄阴谷的人。”

骨舟驶入瘴雾区，四周视线骤暗，唯有舟首幽火照亮前方数丈。雾中传来窸窣声响，似有活物游走。

冷月霜剑尖微抬：“来了。”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自雾中扑出，手持骨刃，气息阴冷。竟是炼尸傀儡，眼窝中绿火跳动，动作迅捷如风。

马光不慌不忙，右手一扬，又是十万灵石洒出。灵石悬浮半空，金光爆闪，引动周围灵气紊乱。傀儡动作顿时迟滞。

冷月霜剑光如电，三剑斩出，傀儡头颅齐飞。但尸体落地未散，反而四肢蠕动，试图重组。

“别碰它们！”赵铁柱低吼，“是祖骸残兵，沾血就活！”

马光立刻收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丹丸，正是玉衡子特制的“焚灵弹”。他手腕一抖，丹丸砸向傀儡群。轰然爆响，烈焰席卷，傀儡在火中扭曲哀嚎，终于化为灰烬。

“省着点用。”冷月霜提醒，“玉衡子说这丹一个月才炼三颗。”

“放心。”马光拍拍储物袋，“我让他囤了一百颗。灵石管够，他炼到手抽筋都愿意。”

骨舟继续前行，瘴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有殿宇残影。冷月霜忽然开口：“那是玄阴谷旧址。”

马光眯眼望去：“看来有人想让我们‘回家’。”

赵铁柱握紧拳头：“我不认什么家。我只认老大。”

马光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中骨简，忽然问：“铁柱，你爹娘……真是九黎族？”

赵铁柱沉默片刻，点头：“他们说，我是最后一代承骨者。血脉觉醒那天，就是归途开启之时。”

“归途去哪儿？”

“灵枢洲中心，祖骸冢。”赵铁柱声音低沉，“那里埋着九黎族所有先祖，也藏着……真正的《祖骸锻体诀》全本。”

马光眼中精光一闪：“那正好。我缺一部镇派功法，你缺一身钢筋铁骨。咱们搭伙，把灵枢洲搅个天翻地覆。”

冷月霜忽然转身，目光锐利：“你早就知道玄阴谷会插手？”

“不知道。”马光耸肩，“但我猜得到。死囚营里，十个欠债的，八个跟玄阴谷有牵连。你当年在那儿当队长，不可能没听过风声。”

冷月霜眼神微动，没否认。

马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如果你不想见他们，现在跳船还来得及。我给你十万灵石，够你隐姓埋名十年。”

冷月霜盯着他，忽然冷笑：“你当我是什么？用完就扔的刀？”

“当然不是。”马光认真道，“你是我的剑。最锋利、最贵、最不能丢的那一把。”

冷月霜别过脸，耳根微红：“少废话。前面瘴雾更浓，小心伏兵。”

骨舟深入雾区，四周寂静得诡异。忽然，舟底地图上的冰莲标记微微发烫。冷月霜脸色一变，猛地俯身按住那处刻痕。

“怎么了？”马光问。

“有人在激活印记。”她声音绷紧，“他们在定位我们。”

马光立刻掏出传讯符：“玉衡子，放出假消息——就说我们改道东海，三日后在万岛链交易《祖骸锻体诀》。”

“明白。”玉衡子回讯极快，“另外，刚收到线报，玄阴谷使者已抵达灵枢洲边境，正与萧寒衣残部汇合。对方带队的是……谷主亲女，代号‘霜影’。”

冷月霜身体一僵。

马光缓缓收起传讯符，看向她：“霜影？跟你什么关系？”

冷月霜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剑，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浓雾深处。

骨舟继续前行，雾中隐约传来钟声，悠远而肃杀。舟底地图上的冰莲图案，此刻已完全亮起，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

马光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不管你过去是谁，现在你是我马光的人。谁想动你，先问问我兜里的灵石答不答应。”

冷月霜没回头，但握剑的手松了几分。

骨舟破雾而出，前方豁然开朗。灵枢洲轮廓初现，群山如龙，灵光冲天。而在洲陆边缘，数十道身影静立山巅，为首之人黑袍覆面，腰间悬着一柄冰晶长剑。

那人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百里雾障，直射骨舟。

冷月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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