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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暗潮涌动


韩匠头这一病,躺了整整七天。

头三天高烧不退,沈清澜日夜守在床边,换着方子煎药。她带来的那些药材,一包一包地熬成汤,一勺一勺喂进老人嘴里。第四天烧退了,人还是昏昏沉沉,偶尔醒来说几句胡话,说的都是“炮”“钢”“窑火”这些。

陈三每天都来。他不进去,就蹲在工棚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看到韩匠头动一下,他就紧张;看到韩匠头睡安稳了,他就松一口气。

方以智陪着他蹲。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蹲着。

第五天傍晚,韩匠头醒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坐在床边的沈清澜,又看到门口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陈三。”他哑声喊。

陈三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屋里。

“韩师傅!韩师傅您醒了!”

韩匠头看着他。

“第五门炮,”他说,“镗完了?”

陈三愣了一下。

“镗、镗完了。”

“拉过来给老汉看看。”

陈三转身就跑。

一盏茶工夫,第五门炮被王五和刘铁头用滚木抬进工棚。炮管通体幽蓝,在烛火下泛着深邃的光。膛线均匀,闭锁机构严丝合缝,炮身锃亮如镜。

韩匠头让人扶他坐起来。

他盯着那门炮,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指着炮管一处。

“这儿,”他说,“再磨两刀。”

陈三愣住了。

“韩师傅,这炮已经……”

“老汉知道。”韩匠头打断他,“但还能更好。”

陈三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那种光还在。

那是打了一辈子铁的人才有的光——见不得半点瑕疵,容不得一丝将就。

陈三点点头。

“俺磨。”

他拿起锉刀,蹲在炮管边,一下一下磨起来。

韩匠头靠在床头,眯着眼看着。

沈清澜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把粥放在床边,轻轻退出去了。

六月初一,福王府的“暗桩”动了。

不是郑文藻,不是那个中年妇人,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刘铁头。

刘铁头是太原铁坊的老人,跟韩匠头同一年进的府。他话少,人闷,干起活来不要命。这么多年,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随份子;谁家有难处,他都帮忙。韩匠头说他是“闷葫芦里装热炭”,看着闷,心是热的。

但就是这个闷葫芦,收了福王府的银子。

曹谨发现这事纯属偶然。

他那天在山下茶棚蹲守,看到刘铁头挑着担子下山。他以为是去县城买料,没在意。但刘铁头没往县城走,拐进了山脚下一户人家。

曹谨跟过去,趴在墙头看了一眼。

那户人家,是郑文藻上次来时住过的。

屋里亮着灯。透过窗缝,曹谨看到刘铁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封银子。郑文藻坐在他对面,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

刘铁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曹谨没有惊动他们。他悄悄退出来,连夜赶回采冶局。

林穹听完曹谨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沈清澜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刘师傅……”她轻声说,“他怎么会……”

林穹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刘铁头住在工棚最东头的一间小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林穹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床边发呆。

看到林穹,他猛地站起来。

“林、林大人……”

林穹关上门。

“刘师傅,”他说,“福王府的人,找你做什么?”

刘铁头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我……老汉……”

他说不下去。

林穹等着。

屋里静得可怕。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远远的,像叹息。

刘铁头忽然跪下去。

“林大人!”他额头触地,浑身发抖,“老汉错了!老汉该死!老汉收了他们五十两银子……”

林穹低头看着他。

五十两。

够一户人家吃三年。

“他们让你做什么?”他问。

刘铁头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让、让老汉……看着采冶局……有什么动静……报给他们……”

“报什么?”

“谁来了,谁走了,造了多少炮,炼了多少钢……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林大人您,跟什么人说话,说什么话……”

林穹沉默。

刘铁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汉……老汉没想害人……”他声音沙哑,“老汉就是想……想攒点钱……给孙子娶媳妇……他今年十六了……家里穷……没人肯嫁……”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林穹看着他。

这个六十岁的老匠人,跟韩匠头同年进的太原铁坊。他在炉边站了四十五年,烫伤过无数次,手指被铁水溅掉过一截。他闷,他木讷,他干活不要命。

他只想给孙子攒点钱。

“刘师傅,”林穹说,“起来吧。”

刘铁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穹。

“林大人……您……您不抓我?”

林穹没有说话。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那五十两,”他说,“你收了?”

刘铁头低下头。

“收……收了。”

“花了吗?”

“没……没花。藏在床底下。”

林穹点点头。

“明天,你把这五十两还给郑文藻。”

刘铁头怔住了。

“还……还给他?”

“对。”林穹说,“你告诉他,采冶局没什么可看的,一切如常。你还会帮他盯着。”

刘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大人,您……您让老汉继续当……当内应?”

“是。”林穹说,“但内应的是我,不是你。”

刘铁头呆呆地看着他。

林穹站起身。

“刘师傅,”他说,“你想给你孙子攒钱,没有错。但福王府的钱,不是好拿的。”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当没看见。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

他推门出去。

刘铁头跪在地上,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有动。

六月初二,刘铁头下山了。

他挑着一担“山货”,走到山脚下那户人家门口。郑文藻正在屋里喝茶,看到他来,笑着迎出来。

“刘师傅,今天怎么有空?”

刘铁头低着头,把那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这钱,”他哑声说,“老汉不能要。”

郑文藻的笑容僵住了。

“刘师傅,这是……”

“老汉想了一夜。”刘铁头打断他,“老汉六十了,没几年活头。死了无所谓,但老汉不能给子孙丢脸。”

他转身就走。

郑文藻站在原地,看着那封银子,脸色阴晴不定。

“刘师傅,”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刘铁头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捅吧。”他说,“老汉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这一回,老汉自己说出来,就不算亏心了。”

他挑起空担子,一步一步走远。

郑文藻望着他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六月初三,刘铁头来找林穹。

他站在工棚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大人,”他说,“那银子,老汉还了。”

林穹点点头。

“我知道。”

刘铁头沉默片刻。

“林大人,”他忽然说,“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汉孙子……十六了。跟陈三一般大。老汉想……想让他来采冶局,跟陈三学点东西。”

他抬起头。

“老汉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

林穹看着他。

这个六十岁的老匠人,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却有一种光——那种光,林穹见过。在韩匠头眼里,在李长庚眼里,在沈千山留下的那卷丝绢的字里行间。

那是匠人的光。

“让他来。”林穹说。

刘铁头怔了一下。

“林大人,您……您真让他来?”

“真的。”

刘铁头忽然跪下去。

“林大人,”他说,“老汉这条命,是您的。”

林穹扶起他。

“刘师傅,”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孙子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他顿了顿。

“让他来学,学成什么样,看他自己的造化。”

刘铁头点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六月初五,刘铁头的孙子到了。

少年叫刘栓儿,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眼睛却骨碌碌转,透着机灵。他跟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陈三迎出来。

“你就是刘栓儿?”

刘栓儿点点头。

“俺叫陈三。”陈三伸出左手,“以后你跟着俺学。”

刘栓儿看着他的左手,又看看他吊着的右手。

“你……你手怎么了?”

“废了。”陈三说,“但不耽误教你。”

刘栓儿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窑场里的火。

刘栓儿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陈三的左手。

“俺学。”

远处,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两个少年。

“韩师傅,”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您说,这算不算‘薪火相传’?”

韩匠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一瘦一瘦,走向窑场。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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