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见许清流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她似乎也觉得，白用人家当诱饵，把人家坑得这么惨，稍微有点过意不去。

她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

解下了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雪白，温润无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云雷纹路，中间镂空，雕工精湛到了极点。

“接着。”

少女手腕一抖，把玉佩抛了过去。

许清流抬手，稳稳接住。

玉佩入手温热，触感极佳。

许清流指腹滑过玉佩表面的纹理。

这不是普通的雕工，这是大内御用的碾玉手法。

这种规制的玉器，绝不允许流落民间。

这丫头不仅是权贵，很可能跟皇室有关。

“这是让你当挡箭牌的报酬。”

少女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东西你收好，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的。”

许清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

他没矫情，也没推辞，直接把玉佩塞进贴身的怀里。

既然已经被拉下水了，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这点补偿不要白不要。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块玉佩说不定还能当个护身符。

“多谢。”

许清流双手交叠，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

许清流反手将木门合上。

走廊里光线极暗。

许大川整个人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短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许大川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一步跨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清流好几遍，确认自家幺弟身上没少块肉，衣服也没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许大川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问话。

许清流抢先摇了摇头，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大川满肚子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红。

两人没在二楼走廊多做停留，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快步往下走。

大堂里只剩下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连个鬼影都没有。

掌柜和驿丞早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许清流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在木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柜台底下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驿丞顶着一头乱发，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惊恐。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那个练家子丫鬟把这个壮汉甩出去的，这会儿根本不敢招惹这对兄弟。

许清流没废话，直接从褡裢里摸出两小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劳烦，给我们换一间房。”

许清流压低声音，吐字清晰

“要你们这儿最偏僻、最靠角落的客房，最好是挨着后院墙根的。”

驿丞看着桌上的碎银子，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哈腰地把钱收进袖子里。

他从柜台后面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生了锈的，双手递给许清流。

“小相公，后院柴房边上有一间下房，平时没人住，有点潮，但绝对清净，没人打扰。”驿丞赔着笑脸说道。

许清流接过钥匙，冲大川偏了偏头。

兄弟俩穿过大堂，绕过堆满杂物的过道，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

许大川拿钥匙捅开挂锁，推开门。

一股发霉的酸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许大川刚想掏火折子点灯，许清流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许清流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确认里面连活人的喘气声都没有，他才迈步跨过门槛。

进屋后，许清流反手把门插死。

他走到窗户边，用手指挑开残破的窗户纸，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把院子里的情况扫视了一遍。

随后，他又蹲下身子，检查了床底和墙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老辣得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直到确认这间破屋子周围连个听墙根的都没有，许清流这才掏出火折子，把桌上那盏油灯点亮。

昏黄的灯光在屋子里晕开。

许大川再也憋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包裹往桌上一扔，大步走到许清流面前。

“幺弟，上面那帮人到底想干啥？”

许大川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躁。

“那个女仆凶得很，那个什么小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她们是不是看上咱们带的盘缠了？”

许清流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端在手里没喝。

“二哥，她们看不上咱们那点碎银子。”

许清流抬起头，看着大川焦急的脸。

“她们身上随便扯下一根丝线，都够咱们在李家村买十亩良田了。”

“那她们找你干啥？”

许大川更糊涂了。

“咱们跟京城里的大官八竿子打不着，她平白无故把你叫上去，总不能是请你喝茶吧？”

许清流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她们把我当成了挡箭牌。”

许清流语气平稳，把刚才在二楼客房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他讲了那个少女如何被各路探子尾随，讲了少女如何嫌弃探子碍事，讲了自己这张脸如何巧合地跟一个死去的权贵一模一样。

最后，他把少女如何故意制造这出密谈的戏码，用来转移探子视线的算计，掰开揉碎了摆在许大川面前。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许大川听完事情的原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粗犷的脸庞一点点涨得通红，双眼迅速充血。

他虽然不懂京城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自家幺弟，被那帮高高在上的权贵，当成了一块随手扔出去吸引火力的肉骨头。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探子，从明天开始，就会像疯狗一样盯上许清流。

“欺人太甚！”

许大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盏油灯剧烈摇晃。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吓人。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管她是什么京城来的大小姐！我管她背后有什么通天的势力！”

许大川咬着牙，眼眶发红。

“敢拿咱们许家的人垫背，把咱们往死路上逼，我今天非得上去卸了她们几条腿！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许大川作势就要转身去拔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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