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李家村，积雪化了一大半。

泥土路被雪水泡得稀烂，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深。

许家院子里，王氏把几件崭新的青衫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牛皮包袱里。她眼眶发红，手背抹了把脸颊。

许大川扛着根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干粮和腊肉，非要送弟弟去郡城。

许清流把包袱接过来，单手拎着。

他十三岁了，个头蹿高了一大截，青衫穿在身上挺拔笔直。

“二哥，东西放下。”

许清流声音平稳。

许大川梗着脖子不撒手。

许清流走过去，把扁担从许大川肩上卸下来。

“社稷书院是什么地方？里头全是京城来的贵人，我一个人去，那是求学，你挑着这些东西跟着，人家会把咱们当成要饭的。”

许大川急了，两手在棉袄上直搓。

“那可是几百里地！你一个人路上遇到拍花子的怎么办？”

许清流拍了拍大川的肩膀。

“我连县试案首都能考下来，几个毛/贼还能翻了天？你在家守好那百亩良田，盯着点县里赵家那些人。只要我不死，他们就不敢动许家。”

许望祖拄着拐杖从堂屋走出来，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许清流手里。

“老幺，这是家里攒的碎银子，穷家富路，别委屈了自己。”

许清流没推辞，把红布包揣进怀里。

他退后两步，对着家人深深作了个揖。

临行前夜，许清流去了一趟村尾的废弃学堂。

恩师刘文镜枯坐在油灯下，只交代了一句话：社稷书院里的大儒不止云山居士一个，里头的党争比朝堂还要凶险，进去之后，多看少说。

许清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转身踏出院门，许清流没回头。

脚下的烂泥溅在青布鞋面上。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从接下云山居士那封信开始，他就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座垄断权力的铁屋子，他要去砸个稀巴烂。

一个月后。铭阳郡，长青山。

山路陡峭异常，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湿滑青苔。

初春的寒风顺着山谷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许清流背着洗得发白的书箱，一步步往上爬。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沿途碰到几个背着行囊下山的书生。

那些人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面如死灰，甚至有人边走边捶胸顿足。

许清流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心底清楚，这些都是连书院大门都没能进去的淘汰者。

爬到半山腰，地势突然平缓。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

牌坊后头，是两扇斑驳的朱红大门。

门匾上空荡荡的，连个字都没有。

古木参天，枝叶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地方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

大门紧闭。

许清流停下脚步，平复呼吸。他视线扫过大门，停在左侧的石狮子底下。

那里坐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同龄少年。

少年嘴里叼着根枯草，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直。

他手里抛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玉佩在半空中翻滚，折射出温润的光。

许清流只扫了一眼那玉佩的雕工，心里就有了数。

那东西的价值，能买下半个河谷县的良田。

少年听到脚步声，偏过头。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拍拍屁股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到许清流跟前。

少年没说话，直接绕着许清流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视线从许清流沾满泥巴的布鞋，刮到洗得发白的书箱，最后停在许清流胸口。

许清流爬山时衣襟微敞，露出了里面那块白玉佩的一角。

那是老鸦口驿站那个神秘少女强行塞给他的。

少年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两眼，摸了摸下巴，压低嗓音嘟囔了一句。

“也不算太像啊。”

许清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句话太熟悉了。

半年前，在老鸦口驿站，那个拿他当挡箭牌的京城少女，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许清流表面不动声色垂下眼帘，顺手把衣襟拢紧，将那块玉佩彻底遮住。

他脑子里迅速把线索串联起来。

这个少年，绝对和老鸦口那个拿他当诱饵的丫头是一伙的，或者至少在同一个京城情报网里。

他们都在找那个长得像的人。

祁亮见许清流不搭腔，也不觉得尴尬。

他往前凑了半步，自来熟地拍了拍许清流的肩膀。

“兄弟，别紧张。我叫祁亮，京城来的。”

祁亮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看你这年纪，顶多十三岁，能拿到这长青山的引荐信，有两把刷子啊，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互相照应。”

许清流肩膀肌肉微微绷紧，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他脑子里飞快搜寻关于祁姓的信息。

大梁朝堂有哪些大官姓祁？内阁？六部？军方？

全无头绪。

他一个河谷县的农家子，连郡城的官场都没摸透，哪里知道京城的势力分布。这种信息差是致命的。

许清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书生礼。

“河谷县，许清流，农家出身，侥幸得了封信，来碰碰运气。”

许清流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恭敬。

祁亮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着许清流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

“农家出身？”

祁亮拖长了尾音，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许清流的胸口。

“河谷县那穷乡僻壤的农家子，能戴得起大内造办处的玉佩？许兄弟，你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试探来了。

许清流面色坦然，迎着祁亮的视线。

“路上遇到个贵人，帮了点小忙，贵人赏的。”

许清流语气诚恳。

“我见这玉佩成色好，想着若是到了郡城盘缠不够，还能当几个钱，祁兄见多识广，这东西能当多少银子？”

祁亮愣住了。

他死盯着许清流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丁点破绽。

大内御赐的东西，这小子居然想着拿去当铺换钱？

半晌，祁亮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当铺？你敢把这玩意儿拿进当铺，掌柜的能直接报官拿你下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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