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荒唐
许清流皱起眉头,视线从那群摇头晃脑的书生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祁亮。
“你这话什么意思?”
祁亮嗤笑出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这还看不明白?你真以为他们是在品鉴文章?”
祁亮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块紫檀木板子。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狗屁东西。”
“他们在乎的,是那块板子本身,是张鹤年那个老帮菜给的‘甲等’评语。”
祁亮语气里满是嘲弄。
“只要贴在那上面,哪怕你画个王八,写篇废话,这帮傻子也能给你品出玄武的意境,解读出治国平天下的微言大义来。”
“这就是所谓的权威,把脑子都给锁死了。”
许清流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祁亮这番话虽然刻薄,却一针见血。
从河谷县学到这社稷书院,大梁的文人风气早就烂透了。
盲从、攀附、只认牌子不认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清流看着祁亮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祁亮挑了挑眉,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许兄弟,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我随便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趁黑贴上去。”
祁亮笑得像个准备干坏事的狐狸。
“我敢保证,明天这帮傻子能围着它研究一整天,甚至能给你解读出花来。你信不信?”
许清流无语地看着他。
“你疯了?初来乍到,连书院的底细都没摸清,你就敢去撩拨张鹤年?被抓住了,书院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清流不想惹事。他来这里是为了借势,为了科举,不是为了跟一群酸儒玩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祁亮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规矩?那帮酸儒敢拿我怎么样?”
祁亮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京城世家子弟特有的跋扈。
“我爹是祁镇,京城里谁不给我几分薄面,就算被发现了,张鹤年那个老帮菜顶多也就是跳着脚骂两句,他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许清流看着祁亮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在京城估计也是个混世魔王,到了这长青山,根本就没把这些所谓的规矩放在眼里。
“随你便。”
许清流转身就走。
“别扯上我就行。”
“哎,别走啊!”
祁亮一把拉住许清流的袖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走走走,回斋舍拿笔墨去。”
半个时辰后。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青山。
书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走廊下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展示板所在的院落里空无一人。
祁亮手里提着个小木匣子,鬼鬼祟祟地溜进院子。
许清流跟在后面,满脸无奈。
“你动作快点。”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放风,压低声音催促。
“催什么,写文章讲究个气韵连贯。”
祁亮把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上好的徽墨和澄心堂纸。
他借着微弱的灯笼光,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许清流原本以为祁亮就是随便涂鸦两句,结果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祁亮的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大家气象。
再看那内容。
“窃维青帝司春,玉管催葭,有客羁旅长青,偶涉庖厨之所……”
许清流愣了一下。
这词用得够大气的。
青帝司春,玉管催葭,这是写节气和时令。
有客羁旅长青,说的是他们客居书院。
偶涉庖厨之所……
等等。
庖厨?厨房?
许清流眼皮跳了一下,接着往下看。
祁亮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探骊龙之珠,未若探釜中之珍;窃玉山之禾,孰与窃笼中之饵。乃得翠玉方寸,印梅萼之痕,本期大快朵颐,以慰枵腹……”
许清流越看越觉得离谱。
探釜中之珍?窃笼中之饵?
这不就是说去厨房偷东西吗!
翠玉方寸,印梅萼之痕……这说的不就是下午那块印着梅花的绿豆糕!
祁亮还在奋笔疾书,脸上的坏笑憋都憋不住。
“孰料入口如嚼败絮,陈腐之气直冲霄汉。”
“嗟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具梅之形,全无豆之香。掷之于野,恐污后土;咽之于喉,实损清肠……”
许清流脸都黑了。
这通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到了极点,气势磅礴得像是在写什么讨贼檄文,或者祭天大典的青词。
结果翻译过来,竟然是:
今天我和许清流去厨房偷了块绿豆糕,本以为很好吃,结果难吃得要命,一股发霉的味道。扔了怕脏了地,咽下去怕坏了肚子。
许清流看着祁亮写下最后一句。
“故与许兄相视而笑,叹此物之荒谬,聊以解闷耳。”
许清流一把按住祁亮的手腕。
“你把我也写上去了?”
祁亮甩开许清流的手,笑得肩膀直抽抽。
“废话,咱们是同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再说了,这文章里没个见证人,怎么显得真实?”
许清流觉得头疼。
他看着那篇洋洋洒洒的“绝世宏文”,简直哭笑不得。
祁亮这小子,文学功底深厚得吓人,那些生僻字和典故信手拈来,用极其华美、晦涩的骈文辞藻,硬生生把一件偷鸡摸狗的小事,包装成了一篇忧国忧民的旷世奇作。
要是不仔细逐字逐句地翻译,光看这气势和辞藻,绝对会以为这是哪位大儒写出来的治世名篇。
“你这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许清流给出评价。
“这叫雅趣。”
祁亮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从木匣子里摸出一小罐浆糊。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紫檀木展示板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展示板正中间,贴着白天那篇被众人膜拜的文章,旁边还用朱砂笔写着张鹤年的评语:辞藻华美,意境深远,甲等。
祁亮冷笑一声,直接把手里的宣纸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轻响。
祁亮那篇“偷糕记”,端端正正地糊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甚至把张鹤年评了甲等的那篇文章盖住了一大半。
“大功告成。”
祁亮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夜风吹过,宣纸的边角微微飘动。
微弱的灯笼光影摇曳,打在祁亮那张满是恶作剧得逞的脸上,显得荒诞又刺激。
许清流看着那张盖在别人文章上的宣纸,叹了口气。
“你这是把张鹤年的脸放在地上踩。”
“踩就踩了,他能咬我?”
祁亮满不在乎地转过身,一把揽住许清流的肩膀。
“走走走,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咱们来看好戏。”
许清流被祁亮拉着往院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展示板。
这篇“奇文”的出现,注定会在那群自诩清高的书生群体中引发轩然大波。
祁亮这是在用最荒诞的方式,撕开社稷书院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许清流突然觉得,跟这个疯子做同舍,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是清静不了了。
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天字三号院。
长青山上的夜风依旧清冷,竹叶沙沙作响。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展示板上,一名早起的书生揉了揉眼睛,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绝世宏文”,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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