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语惊四座,何谓破局
明伦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在消化许清流这句话。
祁亮最先绷不住了,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许清流,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顺坡下驴不懂?非得把话往绝路上逼?你真当这老头子脾气好啊!”
陈方愣了足足三个呼吸,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笑声里透着一种抓到把柄的狂喜,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扭曲起来。
“诸位听到了吗!”
陈方指着许清流,声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把屋顶掀翻。
“他自己都承认了!他就是在吹牛!”
山羊胡老生跟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的正气凛然:“简直荒谬!明伦堂乃是探讨经世致用之学的清净地,岂容你们两个黄口小儿在此大放厥词,把治国大政当成儿戏!”
“就是!自己都承认是空谈,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真是不知羞耻!”
学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些刚才被压了一头的老生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对着后排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许清流脸上了。
陈方转过身,对着讲台上的宋渊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夫子!既然他自己都承认这是吹牛,是毫无实操可能的空谈,那您刚才为何还要给出‘大梁未来’这等极高的赞许?”
陈方直起身子,胸膛剧烈起伏,一副为了书院声誉仗义执言的模样。
“难道就因为他们巧言令色,就能颠倒黑白?还是说,这书院的规矩,这评判文章策论的准绳,已经可以任人随意扭曲了?”
这话一出,学堂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陈方这话问得极大逆不道,就差指着宋渊的鼻子骂他徇私偏袒、收受贿赂了。
门外的张鹤年吓得缩了缩脖子,暗骂陈方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竟然敢这么跟宋老说话。
不过他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宋老脾气火爆,被学生当众顶撞,肯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许清流和祁亮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宋渊没有动怒。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群情激奋的学堂,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老夫为何夸他们?”
宋渊没有直接回答陈方,而是将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许清流身上。
“这个问题,不如让当事人自己来说。”
所有的视线再次汇聚到许清流身上。
许清流站在桌前,看着前面那些涨红了脸、义愤填膺的老生们。
他叹了口气。
随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张憨厚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其明显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他在看一群傻子。
这个表情没有任何掩饰,就这么直挺挺地甩在了明伦堂所有人的脸上。
它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自尊心。
陈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清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算什么态度!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侥幸混进长青山,还敢用这种表情看我们?”
“今天你要是不把刚才那番狂妄之语解释清楚,休想跨出这明伦堂半步!”
祁亮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他从小在京城横着走,什么时候轮到一群穷酸书生指着鼻子威胁了?
他一脚踹开椅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怎么着?辩不过就要动手?小爷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只会读死书的废物,手底下的功夫有没有你们嘴皮子利索!”祁亮骂骂咧咧。
许清流伸手拽住祁亮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别惹事。”许清流拍了拍祁亮的肩膀。
他绕过书桌,走到过道中间。
“诸位前辈。”
许清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看来,你们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全场哗然。
“人在长青山这几间破屋子里坐着,心早就飞到金銮殿那把椅子旁边去了吧?”
许清流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陈方咬着牙反驳:“我等读书人,心系天下,以天下为己任,有何不可!难道像你一样,把朝廷大事当成儿戏来吹牛吗!”
“心系天下没问题。”
许清流看着他。
“问题是,你们连自己在哪都没搞清楚。”
他转过身,面向讲台。
“刚才陈师兄说得不错,我和祁亮的方法,确实是不切实际的吹牛皮的办法。”
“那些贪墨、卡要、欺上瞒下的事情,现实中肯定会发生,甚至比陈师兄说的还要严重十倍。”
陈方冷哼一声:“既然你明白,为何还要提出那种荒诞之策!你这不是哗众取宠是什么?”
“因为要看题目。”许清流吐出五个字。
他指了指宋渊刚才拍在桌子上的那卷竹简。
“夫子刚才出题,说三军缺饷,户部没钱,盐商手里有盐引。”
许清流看着陈方,一步步往前走。
“陈师兄,我问你,夫子有说这事发生在哪个朝代吗?”
陈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未曾。”
“夫子有说,当朝的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吗?”许清流紧接着问。
“这……自然也没有。”陈方气势弱了几分。
“夫子有说,户部尚书是谁?江南盐商背后站着朝堂上的哪位大人物?地方上的督抚是清官还是贪官?今年的收成是丰还是歉?边关守将跟朝中哪一派交好?”
许清流一连串的问句砸下来,步步紧逼,直接走到陈方桌前。
陈方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学堂里的其他老生也面面相觑,刚才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大半。
“什么都没说。”
许清流替他回答了。
“既然题目上没有这些信息,那就不用去管!”
他摊开双手,站在过道中央。
“题目只给了三个条件:没钱,缺粮,有盐引。”
“那我们答题,自然就只能利用这三个条件来破局。”
“祁亮用刀子逼着盐商掏钱,我用盐引诱惑盐商运粮,这都是基于题目本身给出的框架作出的解答。”
“仅此而已。”
山羊胡老生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大喊:“可现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你这是在纸上谈兵!治国岂能****!”
许清流转头看向那个老生,居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现实当然不能如此。”
许清流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山羊胡老生。
“可现实中如果真的发生了三军断粮、随时哗变的灭顶之灾,满朝文武、内阁首辅都束手无策,急得火烧眉毛。”
许清流的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厚重。
“你们指望两个刚进书院、连朝堂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十三岁孩子,在课堂上花一炷香的功夫,拿出一个完美无缺、能把现实中所有贪官污吏、利益纠葛全都摆平的万全之策?”
他反问。
全场死一般寂静。
陈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山羊胡老生更是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许清流的眼睛。
是啊,这只是一道考校思路的题而已。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现实因素都算进去?
就算是当朝首辅,面对这种局面也得召集六部官员议上三天三夜。
“我们只是在答题而已。”
许清流看着这群老生,语气里透着一种彻底的清醒。
“把一道考验破局思路的题,硬套进现实的泥潭里去钻牛角尖。”
“跳出题目本身,去谈那些根本还没发生的阻力。”
许清流一字一顿。
“这才是最大的空谈,不是吗?”
明伦堂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祁亮坐在角落里,看着站在过道中间的许清流,嘴巴微张。
他突然发现,自己平时在京城里引以为傲的那些口才和机变,在许清流这种剥茧抽丝、直击本质的逻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这家伙不仅能把复杂的政务拆解得明明白白,还能在辩论中精准地找到对方的软肋,一击致命。
门外的张鹤年彻底瘫软在廊柱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今天过后,这书院里再也没人能压得住这个农家少年了。
这种可怕的洞察力,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童生该有的。
许清流说完这番话,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老生。
他转过身,面向讲台上的宋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宋渊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底下这群被许清流驳得哑口无言的门生,又看了看站在过道中间、神色平静的少年。
直到许清流说完最后一句,这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前礼部尚书,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明伦堂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他走下讲台,大步走到许清流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
宋渊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看来,你比他们都要看得更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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