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荣寿堂。

林汐刚踏进院门，便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荣寿堂已经掌灯，廊下的丫鬟婆子也该各自散去用饭。

可今日，院子里灯火通明，廊下站满了人，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眸，大气不敢出。

正房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老夫人压抑的怒骂声。

“……反了！真是反了！我活到这把年纪，就没见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林汐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正房内，今天府里的人到的格外整齐。

老夫人端坐上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连着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二老爷林鸿远和三老爷林鸿泽也在。

林鸿远四十出头，生得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瞧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他是从八品的光禄寺署丞，平日里最重脸面，此刻那张脸却涨得通红，见林汐进来，霍地站起身。

“林汐！你还有脸回来！”

林汐在门口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

除了二房三房的人，还有不少的生面孔，她略一思索，便猜出那是二房三房的庶子庶女，他们平日也是极少往老夫人跟前凑，没想到今日也都来了。

这是要三堂会审？

林汐能够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她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平静。

林汐没有搭理林鸿远，而是径直上前，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请安？”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我可担不起你这份请安！”

林汐站直身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祖母说笑了。祖母是长辈，孙女给祖母请安是天经地义的事，祖母自然担得起。。”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老夫人冷笑一声，“今天在宫里，你嚷着分家另立门户的时候，有把我这祖母放在眼里吗？”

林汐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静，“孙女在宴会上说得很清楚。那些流言因孙女而起，孙女不愿连累家里主动提出分家另过，这是孙女的孝心。陛下也夸孙女懂事，祖母难道不为孙女高兴？”

“高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高兴个屁！”

林鸿泽“啧啧”两声，“母亲，汐丫头说到底也是在为家里着想，您何必动这么大火？”

他这话听着像是劝架，可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分明是在拱火。

老夫人果然更怒了，“她要是真为家里着想，就不该在御前提什么分家！这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们林家？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要分家另过，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林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夫人，“祖母，孙女在御前说得清清楚楚，分家是为了不连累家里。孙女命格带煞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若不与家里切割，往后二妹妹、三妹妹的婚事都要受影响。孙女一片苦心，祖母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鸿泽再次开口，他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汐，“汐丫头，你这张嘴如今倒是愈发厉害了。不过三叔要问问你，你口口声声说分家是为了不连累家里，为何又要拿走家中三成现银？公中那点银子本就不够一大家子嚼用的，你这一张嘴就划走三成，可曾想过我们这一大家子往后怎么过活？？”

林汐看向他，目光坦荡，“三叔，那三成现银是陛下亲口所赐。陛下说了，父亲挣下的家业，本就该养活妻儿。孙女带着病母幼弟另立门户，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三叔若是有意见，大可以进宫去跟陛下说。”

林鸿泽的脸色顿时僵住。

老夫人气得直哆嗦，“你、你这丫头，如今是仗着有陛下撑腰，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汐依旧神色平静，“祖母这话，孙女不敢当。孙女只是实话实说。”

赵氏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尖声道，“实话实说？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今儿在宴会上，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们看不出来？退婚就退婚，偏偏要把分家扯进来，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骗得满座命妇都夸你！你当我是傻子？”

林汐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二婶既然看出来了，那侄女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侄女倒想问问二婶，您口口声声说侄女装模作样，那您倒是说说，侄女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地道？”

赵氏一愣。

林汐继续道，“侄女说流言因我而起，不愿连累家里，这话不对吗？侄女说把宅邸田产铺面都留给祖母，以全父亲的孝心，这事做得不地道吗？侄女为了家族，带着母亲和弟弟出去单过，究竟是哪点对不起你们了？”

林汐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二婶，您倒是说说看。”

赵氏被问得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鸿远脸色，早在一开始质问林汐被无视后，就已经黑得像是锅底。

他是二房老爷，是林汐正正经经的长辈，结果那丫头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林汐！”

林鸿远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掌拍在桌上，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气急败坏。

“你不要太过分！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死了爹的孤女，若不是陛下可怜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们说话？”

“二叔说得对，我是个死了爹的孤女。”林汐看向林鸿远，目光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可二叔也别忘了，这份家业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战功拼出来的，也是他养着这一大家子，供着二叔三叔的官身，还有二房三房的儿女。”

“如今我爹尸骨未寒，我母亲病重在床，我弟弟年纪尚小。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想争什么，只求带着他们另立门户，安生过日子。我倒想问问在座的诸位……”

林汐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你们这般不依不饶，究竟是嫌我拿多了，还是从一开始，你们就想把我爹用命挣下的这份家业占为己有，然后逼死我们大房的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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