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木工之死
听了王振翼的话,另一名年轻些的木工嗤笑一声,手中锉刀在木料上蹭了蹭:“赏钱可不好拿。得真查明白高楠是怎么死的才行。”
“这是自然,”王振翼神色不变,顺着话问,“只是在下有些不解:既然官府已经断定是你们工长杀人,为何你们却认定他冤枉?”
听了王振翼的询问,那黑脸木工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刨子,声音沉了几分:“这事……说来憋屈。高楠和谢工长以前确实吵过一架,是为工料调度的事,闹得几个月不说话。后来我们一帮老兄弟看不过去,商量着凑钱办了桌酒,硬拉着高楠去工长屋里说和。两人几碗酒下肚,话说开了,当时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分明已无芥蒂。那晚我们都喝得酩酊,各自散去时,都快二更天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高楠他婆娘就哭喊着冲到工长家里,说她男人一夜未归,定是被工长害了。闹到县衙,县令大人一听两人曾有过节,便将工长拘去。后来……”他喉咙哽了哽,“后来听说在堂上动了重刑,工长挨不过,只得认了。问他尸首在哪儿,他胡乱说扔在了城外壕沟。”
“那尸体当真在壕沟找到了?”乔慧娟忍不住追问。
木工沉重地点了点头:“找是找到了,已泡得不成样子。可正因为找到了,这‘杀人之罪’就更坐实了。”
姜文仲皱眉道:“既如此,人证(口供)物证(尸首)似乎皆在,你们为何仍不信?”
“那晚我们都醉了,各自回家倒头就睡,谁也没看见后来之事。”另一名一直沉默的老木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可谢工长那人,我们共事十几年了,性子是倔,却绝非凶残之辈。那日喝酒时,他是真心与高楠和解,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会一转脸就去杀人?这说不通!”
乔慧娟轻声问:“你们既觉有冤,自己可曾去查过?”
“怎么没查!”黑脸木工激动起来,“我们悄悄问过那晚打更的、附近邻居,甚至沿着壕沟来回翻看过,可……什么都没找到。实在没法子了,大家才凑出这点钱,盼着能有能人揭榜,还工长一个清白。”
王振翼与姜文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深思之色。乔慧娟则望向工坊内那些质朴而殷切的面孔,心中那团疑云,似乎正悄然扩散,渐渐笼罩住一年前那个月色黯淡的夜晚。
王振翼回到县衙后,并未去住所,而是径直朝后堂走去。一名衙役在前引路,两人踏着青石板路,穿过两道门廊,便来到许文昌办差的厢房前。
衙役通报后,王振翼推门而入。只见许文昌正独坐于案桌之后,手捧一盏清茶,烟气袅袅,神态甚是闲适。
见王振翼进来,许文昌忙放下茶盏起身,面上堆起笑意,拱手道:“王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快请坐。”说着便抬手引向对面的椅子。
王振翼还礼落座,目光却不离许文昌的脸,开门见山道:“许大人,王某今日偶听坊间一桩旧闻,心中存疑,特来请教。”
“哦?”许文昌笑容微敛,“王大人请讲。”
“听闻青木工坊的木匠高楠,于去年十月初八遇害身亡,不知是否属实?”
许文昌颔首,不紧不慢地重新端起茶盏:“王大人所闻不虚,确有此事。那高楠乃为其工长谢长根所害,凶手早已缉拿在案,现押于死牢,只待刑部批复,便可处决。”
王振翼微微前倾身子,道:“既然如此,此案卷宗可否借某一阅?”
许文昌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轻呷一口茶,才缓缓道:“王大人此番来临颖县,乃重审夺驴杀人一案。高楠案与此并无干系,且早已审结,卷宗也已封存上报……不知王大人何以对此案起了兴致?”
“许大人,”王振翼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虽已审结,但其与夺驴杀人案发生时间相近,且同在临颖县内,其中是否会有些许牵连,实未可知。既受命办案,王某不敢放过任何一线可能,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许文昌听罢,嘴角扯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摇头道:“王大人多虑了。夺驴案与高楠案,一在城东,一在城西;一为劫财,一似仇杀,风马牛不相及,能有何种关联?”
“关联或许藏于细微处。”王振翼神色肃然,目光如炬,“夺驴案尸首至今无法找到,案情迷雾重重,已成僵局。王某受命重审此案,必当竭尽全力,断然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更不敢因‘已结’二字便草率轻忽。望大人体谅。”
厢房内一时静默,只余许文昌手指轻叩桌面之声。他凝视王振翼片刻,见对方毫无退意,终是松了口,笑意却淡了些许:“罢了,王大人乃州府派来的上差,既执意要看卷宗,下官自当配合。”随即扬声道:“来人!”
门外衙役应声而入。
“去,叫洪主簿将去年高楠一案的卷宗取来。”
衙役领命而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名身着绸衫、头戴瓜皮小帽的微胖中年男子便捧着几册文书疾步而入,正是县衙洪主簿。他将卷宗恭敬递与许文昌,许文昌略一过目,便起身转交给了王振翼。
“王大人,此案所有文档皆在于此。案已审定,并上报刑部,想来不日即有回文。”
王振翼双手接过,道:“有劳许大人。”他转身欲行,至门边却又停步,回身问道:“许大人,王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去牢中,见一见那名待决的死囚?”
许文昌似是早已料到,并无意外,只对洪主簿挥袖道:“带王大人去一趟吧。”
“是。”洪主簿躬身领命。
牢狱深藏于县衙西侧,终日少见天光。王振翼随洪主簿踏入其中,一股混杂着霉腐、秽物与绝望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引路的狱卒手持油灯,火光摇曳,勉强照亮脚下潮湿滑腻的石板路。两侧囚室以粗大木栅隔断,昏暗光影中,可见无数空洞或疯狂的眼睛紧盯着过道上的不速之客。有囚徒扑到栅栏边,伸出枯槁的手臂,发出含混的哀求:“大人,求求你,放我出去吧!”不知何处传来断续的哀嚎,凄厉如兽,在甬道中回荡,久久不散。
王振翼面色沉静,步履未乱,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种种。行至尽头一间独囚室前,狱卒停下,低声道:“大人,便是此人。”
油灯凑近,照亮囚室一隅。一个身着肮脏赭衣、手脚皆被沉重镣铐锁住的身影,蜷坐在角落的木板床上。那人约莫四十,却是形销骨立,蓬头垢面,深深凹陷的脸颊上唯有一双眼尚能转动,却也早已失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听见动静,他缓缓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栅外之人,无悲无喜,无恨无求,仿佛早已魂灵离体,留在此处的不过一具残躯。
王振翼静立片刻,凝视着那张麻木的脸。洪主簿在一旁低声问:“大人,可要提他出来问话?”
王振翼摇了摇头,沉默少顷,只轻声道:“走吧。”
回到临时居住的小院书房,王振翼独坐于案前,将高楠一案卷宗细细铺展开来。他读得极慢,时而停顿,以指轻叩纸面,时而提笔在旁录下几句。窗外阳光斜照,他方读完最后一页。
合上卷宗,他沉吟片刻,派人将姜文仲唤入道:“文仲,卷宗记载,最初发现高楠尸首的,是两名衙役,名为孙涛、钱明正。你速去将此二人找来,我有话要问。”
姜文仲领命而去。约一炷香后,他便带着两人回转。二人进屋,趋步至案前躬身行礼。王振翼抬眼打量:年长者三十出头,面生络腮胡须,身材敦实;年轻者二十许,身形瘦小,面色略显苍白。
“报上姓名。”王振翼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威压。
“小人孙涛。”年长衙役忙挤出笑容。
“小人钱明正。”年轻者跟着答道,声音稍细。
“高楠的尸首,是你二人找到的?”
“是,正是小人二人。”孙涛抢着回答。
“卷宗上说,高楠死于十月初八,尸首发现之日,却是腊月十九。”王振翼目光陡然锐利,如针般刺向二人,“中间相隔两月有余,是何缘故?”
孙涛张了张嘴,一旁的钱明正却已接过话头:“回大人,那凶犯虽认了罪,所说抛尸之处却甚为含糊。城外那条壕沟,水道纷杂,污物堆积,暗流又多。小人们沿沟反复搜寻,历时两月,不敢懈怠,方才……方才侥幸寻得。”
“哦?”王振翼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案面,“本官还听说,那尸首在水中浸泡过久,早已腐烂变形,面目难辨。你二人又如何能断定,那便是高楠?”
孙涛赶紧道:“大人明鉴!尸首运回后,许大人便传了高楠的妻子前来认尸。那妇人一见便哭倒在地,确认是其夫无疑,随后便将尸首领回安葬了。”
“是啊,”钱明正在旁补充,“那妇人还在壕沟边为亡夫招魂,脱下尸身的衣物,沿水呼喊,甚是凄惨……街坊们都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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