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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悟道紫盖洞


汪京侧躺着,眼皮微微掀动,目光落在身旁的阿澜身上。

初醒的迷茫仍凝在眼底,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宛如春日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瞬间驱散了洞中积压多日的阴寒。

“你醒了?!”

阿澜猛地弹起身,睡意全无,声音抖得发颤。

眼泪“唰”地滚落,她双手死死攥住汪京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子丘!你终于醒了……我守了你十一天,我真怕……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汪京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憔悴的脸,还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心口又暖又疼。

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却字字清晰:

“阿澜……你在。”

“我在!我一直在!”

阿澜连连点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我就知道你会醒……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慌忙抹了把脸,哽咽着补充:

“你昏睡了整整十一天!是懒残道长用奇法救了你,才把你从鬼门关硬拽回来!”

汪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虚弱地转动眼珠,扫过一旁的药炉、药渣和那撮淡金色的药粉,低声喃道:

“奇法……”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洞里逡巡一圈:

“懒残道长?”

话音刚落,洞深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哈欠。

懒残道人揉着惺忪睡眼晃了出来,一见汪京睁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咧嘴笑道:

“哟呵!小子命倒是硬得很!连‘大梦涅槃’这等绝命毒药都扛住了,醒得倒快,福气不浅呐!”

他拍着胸脯,话里满是邀功的味儿:

“老道为救你,连夜捣药、控火守炉,心神耗去大半,险些将这把老骨头折在此处!”

汪京盯着这邋遢老头,只觉得眼熟,可记忆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阿澜连忙提醒:

“汪京,你忘了?襄阳水星台,给你卜卦,让你速回师门那跛足老道?”

“是您?!”

汪京瞬间恍然,惊得差点坐起来,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却被懒残道人一把按了回去。

“老道长,多谢救命之恩!”

汪京语气郑重,眼底全是感激道。

“行了行了,别乱动!”

懒残道人摆了摆手,话随意却藏着关切,

“你经脉还没养好,身子虚得很,老实躺着!再折腾,落下病根,这辈子都别想握剑了!”

他瞥了眼阿澜,又补了一句:

“要谢就谢这细娘子。要不是她把你带到紫盖洞,就算老夫有通天本事,也救不回你半条命!”

“还有,你体内毒虽清了七八,经脉还得温养。”

懒残道人语气一沉,

“我备了赤纹苔和温络草,每日温水调开敷脉。记住——万万不可妄动内力!否则毒清了,人也废了!”

汪京重重颔首,把这话刻进心里。

他转头望向阿澜,感激与心疼在眼底翻涌,轻轻回握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阿澜,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冷——

“简寂观……”

简寂观的惨状如血潮般轰然涌回!

师门一十四口,全倒在血泊里。师父、二师兄、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个个血肉模糊。

那画面,清晰得令人心碎。

悲恸与恨意瞬间噬心,眼底温柔荡然无存。

周身气息冷得像冰,连洞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澜心头一紧,连忙转开话题,看向懒残道人:

“道长,这‘大梦涅槃’到底是什么毒?怎么会流到江南?简寂观与世无争,谁会用这么狠的毒对付汪京?”

懒残道人敛去笑容,神色凝重地斜倚石桌,缓缓开口:

“这毒源自西域,是罕见绝命之毒,炼制极难,毒性霸道——老夫几十年前游历西域时,也只见过一次。”

“炼它,需用西域寒石配多种剧毒草药,阴养整整三年。中毒者若无解药,便会一直沉睡,最后在梦里悄无声息地死,连挣扎机会都没有。”

他眉头紧锁:

“我隐居紫盖洞这么多年,从未远行,万万没想到,这西域奇毒竟会出现在江南,还用在你这小子身上。”

“关键是,这种毒需特殊手法才能下,寻常江湖人根本不会。”

懒残道人眸光微凝,

“而且,解这奇毒普天之下只有两种奇药,要么太白山血竭,要么就是我这紫盖洞寒潭所养‘九花龙蚝’!  这下毒之人没料到你们会来这儿,更没料到会遇上我!”

“能用这种奇毒,还能驱策懂西域毒术之人,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阿澜眼中寒芒一闪:

“简寂观惨案,绝不是偶然。汪京中毒,必与此事有关!”

汪京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眼底恨意如霜,一字一句在心中碾过:

此仇必报!

这时,洞外传来整齐脚步声,一道清朗嗓音响起:

“凌虚宫田虚应,奉大师兄之命,前来拜会道长,送些用度!”

阿澜眼睛一亮,起身出洞相迎。

洞外,田虚应负剑而立,身后四名弟子挑着柴米油盐与药物。

田虚应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樟木药匣递过:

“此乃大师兄自用药匣,内有他亲手炼制疗伤药,以及六颗‘九转紫金丹’,助汪五侠早日康复。”

阿澜郑重接过,躬身谢过,送走田虚应一行,阿澜抱着药匣快步回洞。

懒残道人瞥了眼药匣,嘴角微扬:

“薛老道教徒弟有一套。南岳四虚,名不虚传。”

三日后,辰时。

汪京再次醒来,精神好了太多,脸上也有了血色,已能勉强坐起,肩头的沉重感消散大半。

阿澜见状,忙去叫懒残道人。

走近却见老道眉头紧锁,满脸怒色。

汪京疑惑:

“道长,您今日这是……?”

懒残道人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不睬,仿若被人夺了珍宝。

阿澜悄悄凑到汪京耳边,压低声音笑:

“别问啦,他这是心疼九花龙蚝呢!你毒伤肺腑,每三日需一只入药,今天又到日子了,他岂会高兴?”

汪京心中一愧,忙向懒残道人深深一揖:

“道长为救我,耗费如此珍物,小子愧不敢当!日后您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懒残道人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你是阿澜带来的人,又有些骨气,一只龙蚝换你一条命,不算亏。只是这龙蚝我养了五年,日日悉心照料,没想到最后是为你备下的。”

阿澜扮了个鬼脸,打圆场:

“道长,就当积德啦!等汪京好了,让他给您买山外最好的酒,陪您喝个痛快!”

“这还差不多!”

懒残道人眼睛一亮,怒气顿消,扭头瞪向汪京,

“记住了小子,君子一言!”

汪京连忙拱手:

“驷马难追,绝不食言!”

午时用药后,汪京再度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洞内松火摇曳,暖意融融。阿澜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绿豆糯米粥走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汪京挣扎起身,惊喜地发现手臂已不麻,活动自如,抬手亦有力道,心中大喜。

“慢点喝,不够还有。”

阿澜笑着递过粥碗,眼底欣慰,

“看你恢复这速度,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了。”

汪京接过碗,低头小口啜饮。

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蔓延四肢,心口更是滚烫。

他知道,这几日若非阿澜日夜不离、悉心照料,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

喝完粥,他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澜:

“阿澜,此次大难不死,全仗你、道长和凌虚宫的师兄们。这份恩情,汪京没齿难忘,此生必报!”

阿澜脸颊绯红,慌忙移开视线:

“报什么呀……你之前也救过我,咱们扯平了。以后别提‘报答’二字。”

汪京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心头一动,下意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阿澜便如受惊小鹿般猛地抽回手,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洞里瞬间静得尴尬。

只剩松火噼啪,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咳咳!”

懒残道人的咳嗽声适时响起。

他晃悠悠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扫了两人一眼:

“瞧你气色不错,恢复挺快。既然醒了,老夫有个问题要问你。”

汪京连忙收敛心神:

“道长请讲。”

“那日简寂观惨案,究竟怎么回事?”

懒残道人敛去笑意,语气沉下,

“动手之人,可留下什么线索?”

阿澜连忙劝阻:

“道长,他刚醒,身子还弱,不能太激动。简寂观的事,等他好了再问吧!”

“无妨。”

汪京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

“师门之仇,是我心中刺。早晚都要面对。”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苍凉。

仿佛一瞬间,便回到了那一天——

宗圣论道夺魁时的意气,天长夜宴剑舞时的潇洒,犹在眼前。

可转眼间,师门覆灭,一十四口惨死,二师兄双腿俱废,师父冰冷的遗体……他却无能为力。

那种彻骨的无力,再次席卷而来。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出简寂观血案的全过程。

自论道归来,目睹师门惨状,再至带伤逃亡……每句话都浸透着撕心裂肺之痛。

讲到师兄弟们相送的不舍、二师兄临死前的嘱托、师父冰冷的遗体时,他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懒残道人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汪京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听你所言,动手之人……并非寻常武林人士。”

“不是武林人士?”

汪京与阿澜同时惊问。

“大概率是军伍出身。”

懒残道人捻须沉吟片刻,

“你想,那些人训练有素,兵器统一,行事狠辣且忠心护主——这般章法,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有。放眼武林,能轻易踏平简寂观者,屈指可数!”

“军伍之人?”

汪京喃喃自语,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可简寂观与世无争,从未与军伍结怨,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他们动手时,可曾翻找过什么东西?”

懒残道人忽然问,

“观内,是否被翻得底朝天?”

汪京闭眼回忆,良久,缓缓摇头: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找,就像单纯为了杀人。”

“这倒奇了。”

懒残道人面露疑色,

“血洗门派却不夺宝,只为杀人……背后定有隐情!”

忽然,汪京眼中一亮,猛地睁眼:

“我想起来了!那日赭衣头领说过一句话——‘简寂观果然不同凡响,一个卜谦带着几个虾兵蟹将,竟坏我七十二位曳落河性命’!”

“曳落河?”

懒残道人眼中闪过诧异,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未曾听闻。此非中土称谓,倒似胡人叫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你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如今又冒出这不明来历‘曳落河’……此事,定与胡人胡将有关!”

“你师父皇甫观主,早年闯荡江湖,足迹遍及塞北江南,还曾助边关将士对抗异族侵扰。”

懒残道人补充道,

“说不定,是他当年在边关得罪了某股势力。这些人隔了多年,特意越山跨水来寻仇!只是……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实在蹊跷。”

汪京心头一沉,眉峰紧蹙,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剑柄。

师父早年事迹,他知之甚少。

若真如道长所说,那师门之仇,就更难报了——

西域势力神秘而庞大,背后不知牵扯多少隐情。想查明真相,难如登天!

“对了道长,”

汪京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在襄阳水星台,您为何让我们速回师门?难道……您早知师门会遭难?”

“我怎会知晓。”

懒残道人摇头,

“那日我沿汉水南下,在襄阳渡口遇见一个来自庐山之人,神色焦急,说师门有急事,要去长安寻师兄。后来听到你们自报是简寂观,便随口提醒了一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汪京沉默。

心中疑团越来越重。

他忽然想起——简寂观共有二十一口人。除去在外的庐山六剑,还有往来不定挂单道人,此次遇害一十四口,还差一人:

陆吾!

那日他只顾悲痛逃亡,竟忘了陆吾!

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过可疑!

“难道,那日在襄阳渡口之人,就是陆吾?”

汪京喃喃,

“可他为何要去长安?师门惨案尚未发生,他为何提前离开?”

一个个疑团如毒蛇般缠绕心头,让他心焦如焚,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拳头攥紧,眼底闪过决绝:

无论多难,无论背后是谁——此仇必报!

“报仇不急。”

懒残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如今伤势未愈,当好生静养。等身体彻底恢复,再追查线索,方能事半功倍。若心急气躁,不仅不利恢复,还可能误了大事!”

汪京缓缓点头。

他知道,道长说得对。

现在的他,唯有养好身子,才有能力报仇,才不负师父与师兄弟们的期望。

时光匆匆,转眼已至九月初九。

在阿澜悉心照料、懒残道人针灸用药、凌虚宫师兄们相助下,汪京恢复极快,已能下床踱步,甚至演练几式基础剑招。身形亦渐复往日挺拔。

凌虚宫的田虚应,也常来探望,送药送食,照料周到。

这日清晨,晨曦微露,透过天窗洒进洞内,泛起细碎金光。

阿澜整理好衣袍,对汪京道:

“我今日上山拜会邓师兄他们,一来致谢,二来再讨些丹药帮你巩固。午时前必回,你莫乱动,更不可妄动内力。”

“好,路上小心。”

汪京点头,目光温柔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洞口,才缓缓收回。

“嘿,人都走远了,还瞧呢!”

懒残道人的调侃声传来,

“这细娘子对你如此上心,你可得好好待她,莫负了人家!”

汪京脸颊一红,连忙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阿澜走后,汪京坐在石榻上,享受洞中宁静。

一束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舒适。

这时,懒残道人拿着针灸器具走来。

“今日再给你针灸一次,巩固药效,顺便疏通经脉,助你早日恢复功力。”

汪京点头坐好,闭上双眼。

懒残道人手法娴熟,每一针都精准落穴,力道恰到好处。

一股温热暖流自针尖涌入,沿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皆感暖意,连日疲惫顿时消散大半。

“若非她日夜守着你,喂药擦身,不离不弃,你根本撑不到今日。”

汪京重重点头:

“道长所言极是。阿澜之恩,我没齿难忘。日后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懒残道人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

“你能绝境逢生,也是造化。这段时日,你在紫盖洞静养,日观日出日落,夜听山间松涛,远离尘嚣……可有所悟?”

汪京沉思片刻,缓缓抬眸,眼中透出通透与坚定之色:

“昔日我以为,剑需凌厉,人需快意,如此方能守护一切。但经此一劫,方知人生如四季流转,有起有伏。执念太深,反易失本心——胜负也好,恩怨也罢,执着太过,便会看不清前路。”

“不错不错!”

懒残道人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你能有此悟,实属不易。但尘世道理,远不止于此。剑法一道,亦如人生——你可知剑法有几重境界?”

汪京眼中闪过求知的光,连忙拱手:

“愿闻其详,请道长指点。”

“剑法第一重,万人敌。”

懒残道人缓缓开口,语气肃然,

“此境以力破巧,招式凌厉,追求绝对杀伤。终生执着胜负,沉迷蛮力——这只是剑法‘技’的极致,亦是最基础的境界。”

他继而道:

“如今武林中,大多人终其一生困于此境,穷尽心力提升杀伤,却不知这不过是入门罢了,难成大器。”

“万人敌……竟只是初境?”

汪京满脸震惊,

“那第二重境界是什么?有何玄妙?”

“第二重,游刃剑。”

懒残道人语气放缓,带着悠远之意,

“此境超脱蛮力,以巧胜力,阴阳转化,以柔克刚,讲究四两拨千斤。习剑之人不再拘泥于单一招式的杀伤,转而掌控全局,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从‘技’升华至‘势’的领悟。”

汪京瞬间顿悟,眼中亮起:

“以巧胜力……借力打力……难怪那日我面对敌首,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逼近,反被他牵制。原来是我太过执着蛮力,不懂顺势而为!”

“正是。你大师兄裴旻,曾以凌厉杀人剑震动江湖。然其剑法虽强,却未能在战场上完全护主。直至他从尊师处学得救人剑法,领悟以巧胜力之精髓,剑术方臻新境。”

汪京忆起大师兄壮举,心潮澎湃。再念及师父与师兄弟们惨状,眼中不禁黯然:

“只可惜……师父再也不能指点我剑道了。”

“逝者已矣,生者当勉。”

懒残道人轻叹劝慰,

“皇甫观主毕生痴迷剑道,最大心愿便是简寂观剑道得以延续。你若能精研剑道,手刃仇寇,护得亲友周全——便是对他最好告慰。”

汪京眼中的黯然悄然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他紧握剑鞘,语气郑重道:

“弟子铭记道长教诲!定潜心修炼,早日悟透剑道,查明真相,报仇雪恨——不负师父厚望,亦不负您与阿澜之助!”

懒残道人接着道:“游刃剑从术转向对势之领悟,但仍需借力打力,执着技法,无法脱离剑术框架。“

汪京奇道:“难道游刃剑尚不是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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