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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运筹入虎穴


临近午时,贺天钧引清河队伍赶至中军,未及片刻,白草生、执失埮、王贯便率信都朔方军跳荡营、战锋营人马接踵而来。

落日如血,屋檐积雪消融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玉皇宫里格外刺耳。

宫殿裸露的梁柱被染成悲壮的赤金色,寒鸦在殿宇上空盘旋,凄厉叫声揪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众人正商讨对策,薛渔儿突然从金殿檐角跃下,低声禀报道:

“又来了两位道长。”

殿前石阶上,两道身影踉跄走来,正是温季兰和刘处静。

温季兰道袍撕裂,右臂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刘处静面色青白,发髻散乱,道冠歪斜,雪白拂尘只剩半截木柄。

二人浑身湿透,每走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暗红足迹。

汪京等人快步迎上,尚未开口,温季兰便双眼赤红,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张治凤急喝:

“快扶进暖阁!”

众人手忙脚乱将二人抬进暖阁,把炉火挪到近前。

汪京检查后发现,二人除温季兰右臂受伤,并无其他外伤,明显是累到极致。

他忙命裴无居取来温水灌下,约莫一炷香的光景,二人紊乱的气息才渐次平稳。

李奉时急声追问:

“饶阳城内情形如何?”

温季兰抬眼望向众人,突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众人不明就里,轮番上前好言劝慰,半响过后,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张治凤转向靠在金柱旁的刘处静,沉声问:

“城内到底怎样?”

“我们倾尽身上财帛贿赂商家,才侥幸逃出来!”

刘处静声音哽咽沙哑,

“太守李系……城陷当日……怀抱官印投火而焚了……”

汪京眼前浮现出那个精瘦寡言的身影,叹息道:

“真忠贞之臣也!”

唐小川攥紧剑柄,沉声问:

“张将军呢?”

“张将军……初九那日被史思明……锯杀了……”

温季兰以头撞地,泣不成声。

“你说什么?”

李奉时一把揪住温季兰臂膀,双目赤红,

“张将军被锯杀?”

温季兰含泪点头,肩头因压抑的啜泣不住颤抖。

殿内瞬间死寂,只剩北风呜咽穿堂而过。

汪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腰间剑穗竟无风自动,细碎铃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他忆起年初在饶阳,张兴言拍着他的肩说“天下大道,为国为民。我等玄元门下,与大唐同气连枝,国难当头,自当舍生取义”时的豪迈笑容。

如今笑声犹在耳畔,人却已阴阳相隔。

唐小川突然暴吼一声,青嶂剑劈向殿柱,火星四溅中,半人粗的石柱被斩出深深裂痕。

“史思明老贼!人人得而诛之!”

“张将军头颅……悬在南门城头……”

刘处静补充道,声音像砂纸摩擦,

“下面贴着告示……凡敢祭奠者……同罪论处……”

贺天钧急问:

“团结兵怎么样了?”

“或战死阵前,或身陷囹圄,竟无一人幸免。”

温季兰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流下,

“玉皇宫一百多位道友……我们找遍全城……只找到三十多具尸体,其余的……”

“还有……”

刘处静惨然一笑,

“这几日叛军每天都在南市处决玉皇宫道士,强迫百姓围观。今日午后,刚斩了三十二名团结兵将校……”

温季兰哽咽道:

“我们亲眼所见……三十二名将校被斩首,鲜血流成河,头颅滚得满地都是,有一颗还滚到了百姓脚边!”

话音刚落,程去尘突然俯身呕吐,脸色煞白,涕泗横流。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少年,终究没能扛住这般锥心惨状。

“明日……明日还要处决最后十七名玉皇宫道士!”

刘处静的话,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胸口发闷。

“明日是最后一批?”

汪京追问,

“可有独孤鸿、独孤鸾兄弟消息?”

温季兰摇头:

“未曾听闻。不过初八夜里,有人从死牢越狱,据传是个年轻道士,现在全城都在挨家搜查。”

刘处静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布片:

“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

布片反面,竟是一张残损的饶阳城布防图!

夜幕低垂,第三批队伍如期抵达,更令人振奋的是,吴守仓驱赶的粮车也到了。

玉皇殿内汇聚了一百余人,却陷入可怕的沉默,伤者的**、压抑的啜泣与愤怒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汪京望着这群满腔义愤的义士,胸口似压着千钧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初离了饶阳之时,他何曾料想,此番归来竟会是这般惨状?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草生突然拍案而起,案几应声碎裂,

“我今晚就带弟兄们进城,割了史思明的狗头!”

“你这是去送死!”

侯四娘冷笑一声,眼中却闪着泪光,

“城内驻扎三万叛军,你连城墙都摸不到!”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饶阳同袍明日被斩首?”

贺天钧怒吼,声震屋瓦。

刘处静轻叹:

“叛军前前后后屠城逾两千人,城内兵卒密布,我与温兄亦是九死一生才侥幸脱身。”

温季兰点头:

“若再贸然进城,纯系徒劳送死。”

崔璟轻抚断笔,沉声道:

“张将军宁死不屈,是我辈楷模。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若贸然送死,对时局毫无益处,岂不是无谓牺牲?”

蓟如婴惨然道:

“照此说来,我们此番奔赴饶阳,还有何意义?”

那日苏道:

“河北之地尽皆陷落,难不成要退往塞外?”

吴守仓怒啐:

“呸!要回也是回泰山梨花谷,谁要跟你去塞外!”

争论愈演愈烈,突然一声清越钟鸣压过所有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周铁衣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虽面色惨白,却仍以剑拄地,腰板挺得笔直。

“肃静!”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先听听汪五侠和张小天师的见解。”

张治凤上前一步:

“我等远来饶阳,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否则何必兴师动众。诸位多是随汪五侠而来,一切事宜,便由汪五侠定夺,如何?”

众人齐声应和:

“善!”

所有目光齐聚汪京身上,他却一直垂首沉思,神思似已飘远。

唐小川轻扯他的衣襟,低声道:

“五师兄,众人都在等你发话。”

汪京冲唐小川微颔一笑,又朝张治凤颔首示意,缓缓起身。

袍袖上的剑穗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寒潭般深沉,声音却异常平静:

“诸位星夜驰援,风雪兼程六百里,这份赤诚,天地可鉴。”

他抬手抚过腰间剑柄,指尖轻触剑穗铃音:

“张将军曾言‘天下大道,为国为民’,今日诸君齐聚,已是践行我道家‘济人度厄’的真谛。”

殿内残烛忽明忽暗,在他眉骨投下深邃阴影,

“可叛军铁蹄已踏破饶阳,三万大军盘踞城内——我们原定的驰援之计,终究是迟了。”

汪京目光再扫众人,解下游刃剑“啪”地按在案几上:

此刻起,凡想离去者,可自行离去。时局崩坏非一日之寒,诸君能存续薪火,亦是抗敌之道。”

话音陡然铿锵,如剑出鞘:

“但汪某有三事,必当为之——”

“其一,明日劫法场!”

他猛地抽出游刃剑,一剑削掉案几一角,语气斩钉截铁,

“必须救下那十七位道众!纵是刀山火海,也要让叛军知道,大唐的脊梁未断!”

殿内一片哗然。

“其二,寻找独孤兄弟和那位越狱道友。”

汪京眼中闪过精光,手握剑柄一剑插入案几,

“能独自从死牢逃脱,此人绝非寻常之辈!或许,他就是玉皇宫最后的希望。”

“其三,夺回张将军头颅!”

他猛然掀开那块染血布片,露出底下焦黑的“忠烈”二字,环视众人,字字重若千钧,

“张将军的头颅,不该在北门受辱,当为他入土为安!”

张治凤点头:

“汪五侠所谋甚深,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容易。但天下离乱,匡扶社稷、襄助同袍、拯救黎民,皆是我道门义不容辞之事!”

殿内复归沉寂,唯有炉中炭火噼啪爆响,火星四溅。

汪京补充道:

“此去九死一生,人贵精不贵多,诸位慎重考虑,去留自便。”

唐小川第一个站出来:

“我师兄弟与张将军交情深厚,他慷慨捐躯,我们若无所作为,枉为同道!”

裴无居朗声道:

“我唯两位师叔马首是瞻!”

“贫道自然留下。”

张治凤轻抚拂尘,

“玉皇宫百余道友惨死,道统不可绝。”

贺天钧抱拳道:

“我清河、饶阳团结兵同气连枝,岂能坐视同袍受戮?”

侯四娘冷哼:

“我父母兄弟、亲友郎君皆为抗敌而死,我余生,唯杀贼而已!”

蓟如婴、钟家兄妹、清河众人……一个个接连站出,无人退缩。

汪京看着这群衣衫各异却目光坚定的男女老幼,喉头哽咽,深深一揖:

“诸位勇气可嘉,汪某敬佩!明日有大事,诸位先散去休息。我等先商议对策,明早卯正初,诸位首领到正殿议事;卯正末,广场集合听令!  ”

众人领命散去。

窗外寒风料峭,一百多名义士默默擦拭兵刃,筹备着这场近乎有去无回的营救。

他们心中了然,这并非终结,而是又一段铁血抗争的开端。

寅时三刻,玉皇殿内灯火摇曳,众人身影被拉得颀长,投在斑驳墙上,如列阵戈矛。

薛渔儿夜探归来,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史思明主力已于昨日返回博陵,饶阳仅余三千叛军守城——这正是虎穴救人的绝佳时机!

经彻夜筹谋,诸般事宜皆已议定。

汪京携群豪踏出正殿,广场上早已列满整甲待发的义士。

张治凤上前一步,振臂高呼:

“今日之事,九死一生,诸位可惧?”

群豪声震屋瓦:

“但求义烈,何惧轮回!”

张治凤又道:

“既行大事,需令出一门、主事一人。我意推举庐山汪京汪五侠,为此次行动盟主,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

“就推汪五侠为盟主,请汪五侠发号施令!”

张治凤点头,又道:

“虽说如此,但花甲老者、未冠稚子、家中独子及负伤者,皆可自行退出,不参与此次行动。”

此言一出,顿时起了波澜。

崔延年虬髯倒竖:

“老朽虽六十三岁,尚能斩将刈旗!”

“爷爷杀十人,孙儿便杀三十!”

少年崔十二指尖转着祖传三棱箭,每支箭尾的刻痕都记着过往杀敌的数目。

薛渔儿拍案而起:

“探马斥候,岂论年齿?”

也有人附和:

“张小天师尚且参战,我等为何不可!”

声浪渐高,张治凤一时语塞,回头望向汪京。汪京冲他点头,张治凤便退到一旁。

汪京目光扫过广场上群情激昂的众人,喉间微涩,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感动。

突然“仓啷”一声,游刃剑倏然出鞘,剑穗铃铛声碎玉裂帛。

他剑锋直指霄汉,朗声道:

“既然诸位皆不愿退出,又推我为盟主,那就人尽其才,听我号令,如何?”

众人轰然击掌叫好,声浪直撞云霄!

汪京声音陡然沉肃:

“我将此次行动分为六路。第一路,进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

“由汪某、张小天师、唐小川、李奉时、崔璟、侯四娘、钟三宝、钟九妹、温季兰、刘处静、王贯、薛渔儿、那日苏及十名西羌兄弟,共二十四人进城。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领命。

汪京接着道:

“第二路,西门佯攻!由白草生、执失埮率领朔方四十九骑,于巳初擂鼓扬尘!记住,只许佯攻,你处人数最多,可披重甲、携战鼓,务必吸引叛军分兵守西门!至未末,便可自行撤离,前往束鹿!”

白草生、执失埮等人抱拳领命。

“第三路,北门疑兵!由贺天钧率领清河二十四杰,于巳正佯攻北门!多备火把烟硝,吸引叛军再分兵!虚张声势至未初,便可撤围!”

贺天钧等人沉声应喏,领命而去。

“第四路,东门扰敌!由蓟如婴、吴守仓率领泰山梨花谷二十一侠,绕道东门,于巳末火把惑敌,多执旌旗,吸引叛军分兵!同样坚持到未末,交替掩护撤退!”

蓟如婴、吴守仓等人领命而去。

“第五路,滹沱接应!由宗仙运先生、崔老驿令、裴无居、崔十二,率领常山十三位兄弟,依据我此前指给宗先生的秘密粮道,在滹沱河芦苇荡多备船只,负责接应从饶阳密道退出的英雄!”

汪京顿了顿,语气凝重,

“若是未末我方未至,便焚舟断念,自行离去!”

宗仙运哈哈一笑:

“吉人自有天相,我等必等诸位出城!小老儿领命!”

“第六路,束鹿安营!程破云、薛折柳、程去尘、周铁衣、小棠,速往束鹿青草坡先行安扎营寨,等候群豪汇合撤离!”程、周二兄虽负伤,但我们退出后的落脚点,还需诸位安顿!”

周铁衣拄着拐杖,脸上扯出一抹狞笑:

“纵剩残躯,也备好了烈酒,专候诸位归来!”

程破云点头:

“汪五侠放心,区区小事,定不辱使命,静候诸位平安抵达。”

汪京又道:

“西门最近,北门次之,东门最远,诸位务必在指定时辰发动佯攻,不可提前,亦不可推后!现在,诸位可先行出发!”

白草生、贺天钧、蓟如婴等人领命,各自率军离去。

宗仙运、程破云等人也与汪京告别,裴无居上前躬身行礼。

汪京温言道:

“接应之事同样重要,我和你五师叔,还需靠你出城呢!”

裴无居重重点头,沉声道:

“弟子定在此恭候两位师叔归来!”

说罢,便紧随宗仙运、程破云等人前去筹备船只,赶赴接应点。

待众人散去,那日苏才问道:

“汪五侠,我等进城后,如何安排?”

汪京道:

“诸位随我进殿,依据饶阳城防图,再行分配!”

众人再度进入正殿。

汪京剑尖轻点那张残损的城防图,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入城之人,再分五路。”

“第一路,救人!”

剑尖直指南市刑台,

“由汪某、张天师、李兄、侯四娘,直取刑台!”

侯四娘眼神冷冽如霜,腰间九节鞭悄然缠上臂膀,发出铮然轻响。

“第二路。”

剑尖移向刑台西侧酒楼,

“那日苏兄弟带十名西羌勇士,混入观刑人群。待我们救下玉皇宫道众,你们逐一接应,随即护送至张兴旧邸汇合!”

那日苏默然颔首,探手取出骨笛轻吹一声,十名辫发汉子齐齐踏前一步,捶胸应诺,吼声震得地面微颤。

皮靴砸地闷响如雷,腰间弯刀虽裹着布帛,仍透出森然寒气。

“第三路,烧粮!”

汪京剑锋落在粮仓位置,

“温季兰道长与刘处静先生,负责午时初刻焚毁粮仓军辎,乱其部署!”

“好!昨日路过竟没机会,这次定不手软!”

温季兰淡然一笑,平素不离手的拂尘早已不见,袖中火镰寒光微露;刘处静则将半截拂尘狠狠插入后领,浓眉紧锁,神情肃穆。

“第四路,焚衙!”

剑尖指向太守府,

“钟氏兄妹,务必在午时二刻前纵火焚其衙署,不可深入腹地。”

钟三宝正为小妹紧了紧护腕,闻言手掌一翻,比出三指,声如洪钟:

“三进院落,片瓦不留!”

“前衙即可。”

汪京语气坚定,

“切记不可恋战,只需吸引叛军回援便好。”

“第五路——”

剑锋最终停在城东一处宅院,

“唐小川、崔璟、王贯、薛渔儿,于午时三刻前趁乱占据张将军旧邸,打通将军府运粮密道,控制退路,并与城外宗先生等人联络成功!”

唐小川紧了紧手中青嶂剑,沉重点头应诺。

崔璟手掌微翻,那支断笔在指间灵活转动如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芒。

汪京突然剑交左手,右掌重重拍在图纸上,声如惊雷:

“无论成败,未初之前,必须撤至张兴旧邸,与宗先生等人会合,前往束鹿!”

侯四娘眉头微蹙,忽然开口:

“不对,汪五侠昨日曾言‘三事’,今日城内布置,皆为劫法场,另外两件事,却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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