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治腿。

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太医院的老太医，民间号称“神医”的游方郎中，每个人都说过“能治”，最后每个人都摇着头离开。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曾祖母。

他亲眼看见她如何把祖父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亲身体验过她扎的那几针，让他的腿重新有了知觉。

她真的能治。

谢初寒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轮椅的扶手。

然后他听见谢芷继续说：“不过——”

谢初寒的心提了起来。

“要治腿，得先治心。”

谢初寒愣住了。

治心？

他听不懂。

谢芷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收拾一下，陪我出趟门。”

出门？！

谢初寒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出过门了。

自从坐上这把轮椅，他就再也没踏出过国公府的大门。

他受不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他曾经那么骄傲。

十五岁中解元，满京城的才子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他策马过长街，不知惹得多少闺秀偷偷掀开轿帘。

如今呢？

谢初寒的喉咙发紧。

他刚想开口拒绝。

“别动。”

谢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中拈着几根银针。

谢初寒还没反应过来，那几根针便已刺入他的双腿。

酸、麻、胀、痛……各种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谢初寒浑身一颤，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腿。

有感觉了。

真的有感觉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芷。

素来冷清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惊喜，还有希望。

谢芷收好银针，垂眸看着他，“你看，我没骗你。”

谢初寒点了点头。

“所以，”谢芷弯了弯唇角，“你要是不陪我出门，我就不给你治腿了。”

谢初寒：“……”

他抬起头，对上曾祖母那双含笑的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威胁……

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可偏偏，他没办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曾祖母稍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回去收拾一下。”

谢芷点了点头，目送他被如风推出院子。

谢初寒的轮椅刚出院子，如风就忍不住小声问：“少爷，您真要去啊？”

谢初寒没说话。

如风不死心：“您都多久没出门了……那些人看您的眼神，您受得了吗？”

谢初寒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她说能治。”

如风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初寒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腿。

方才被银针刺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

“她说能治。”

“那我就信她。”

谢初寒的轮椅消失在院门外，素心收回目光，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

她走到谢芷身边，轻声道：“小姐，您方才说要带二少爷出门，老奴有些担心……”

谢芷抬眸看她。

素心叹了口气：“二少爷自从腿伤了之后，就再没出过府门。之前有一次，他实在闷得慌，被同窗拉着去参加文会，结果被人当面嘲讽了。”

“说他如今是个废人，不配坐在那里论诗论文。二少爷当时什么都没说，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从那以后，谁劝他都不肯再出去了。”

谢芷静静听着。

素心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为何不等二少爷的腿伤治好了，再带他出门？到时候他站起来了，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

谢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账册。

这是昨天谢文远让人送来的。

那老小子把厚厚一摞账册捧到她面前说：“娘亲，您回来了，这谢家的家业自然是要交给您打理的。您看看，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谢芷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刚醒过来，心情激动，想方设法哄她高兴。

但粗看了一遍这些年的账册后，她发现问题实在太多。

她本来没打算接手。

她是回来找儿子的，不是来当管家的。

可翻完这些账册，她改主意了。

文远每天忙于朝堂的事，已经分身乏术，哪有精力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再这样下去，谢家的家业怕是要被人搬空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腿有毛病。”

素心一愣。

“没想到他连脑子也有些毛病。”

素心：“……”

谢芷将账册翻过几页。

“鎏金坊，当初每年营收占我陪嫁铺子的三成。你看看这些年进账的数目，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更是直接少了一半。”

她又翻了几页。

“雅苑，京城数得上号的酒楼，当初日进斗金。如今呢？账面年年亏损。”

再翻。

“食为天更离谱，直接成了那家人随便拿取的自家库房。”

“这些当初可都是老娘嫁妆里最能赚钱的铺子。如今呢？都快被人薅空了。”

她看向素心，“这不是妥妥的冤大头么？咱们谢家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吃亏了。”

素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息怒，此事都怪老奴！是老奴没有看好二少爷，老奴劝过二少爷，可二少爷他……他……”

谢芷伸手把她扶起来，“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跪。地上凉，跪坏了膝盖怎么办？”

素心被她扶着站起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用解释。那蠢小子的犟脾气，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事。我说了，我回来了。”

“那些欺负过你们的，我都要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素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姐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芷慢悠悠地开口，“要是一上来就把他的腿治好，这些东西就不好要回来了。”

素心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芷抬起眼，“他坐在轮椅上，那些人才敢继续伸手。他们伸得越深，我砍得越干净。”

“到时候，他总该学会什么叫‘谢家的人，不能随便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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