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他的白发，眉头微微皱起。

司寂尘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是春风拂过冰封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谢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好看。

虽然头发白了，可那张脸，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

司寂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谢芷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司寂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想不想听个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悠远沉静。

谢芷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所谓历代国师，都只是我一个人。”

“我在这人间，已经游历了一千年。”

谢芷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唯一一个救过我命的人。”

所以，从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原则的他，在她出事之后，第一次发怒了。

谢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当年参与暗害你的那些家族，我血洗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先太子的死，也是我动的手。”

谢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因为你不肯把谢家军交给他，他就觉得你是个麻烦，想直接除掉你，然后接手谢家军。”

“你的白发……”

谢芷的声音有些发涩。

司寂尘低头看了一眼垂落在肩头的白发，伸手拈起一缕，“一个交换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释然，“换你重生归来，我觉得，还挺值得。”

谢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司寂尘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还有什么想问的？我今天，全都告诉你。”

谢芷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抖。

她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文远当年那么小，逃去军营还能顺利回来，后来一路走到首辅的位置，是不是你在背后帮了忙？”

司寂尘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谢谢你。”

司寂尘摇了摇头，目光里反倒多了几分愧疚。

“我有些对不住你。文远那孩子成为首辅之后，我就放心闭关了。没想到，等我再出关，他已经成家立业，几个儿子又被人暗害，死在了战场上。”

“我知道后就立刻派人跟在谢家小辈身边，阿寒受伤那事，我的人原本在场的，可临时出了意外，他们提前走了。没想到，就在当天……”

“是我对不住你。”他看着谢芷，“没帮你守好谢家。”

谢芷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是心疼。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爱意，她心疼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眼泪越擦越多。

“不怪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怎么会怪你呢？要不是你，只怕连文远都不能好好长大。要不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我又怎么会重来一世？”

司寂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芷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你真的只是头发白了吗？”

“我不信，这只是我能看到的，那看不到的呢？”

司寂尘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没有放下，只是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头白发在碧色的茶汤里格外刺目。

谢芷又问，“你说你活了一千年，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司寂尘抬起头，微微一愣，似乎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芷的唇角弯了弯，“你能不能等我？”

司寂尘彻底愣住了。

“听谢箴说，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待在摘星楼，要么就在这里闭关，人生未免太无聊了些。”

“我的意思是，等我找到幕后凶手，替谢知行报了仇，咱们去游历天下，如何？”

她说完，朝他歪头一笑。

司寂尘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活了一千年，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王朝兴替，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生了又死。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像那千年寒潭，不会再起波澜。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歪头笑的模样，他只觉得心跳莫名加快，快到他有些无措。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好。”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千年的力气。

……

谢芷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刚踏进府门，孟伯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微妙：“老祖宗，宫里来人了，要您进宫一趟。”

谢芷点了点头，脚步未停，换了身衣裳，便上了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内侍早已候在那里，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

谢文远站在门口，看见她，迎上来，压低声音：“娘亲，皇上他……”

他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内侍躬身：“芷姑娘，请。”

谢芷抬脚迈进去。

御书房里，皇上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却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芷身上，眼神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谢芷正要行礼，皇上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然后，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谢芷转过头，看向谢文远。

谢文远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我、我被皇上诈了一下，不小心说漏嘴了……”

皇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狡黠：“老师不必担心，这件事实在是怪力乱神，朕不会告诉别人。”

“只是，朕想您了，当年若不是老师的教导，朕也不会有今天。”

谢芷看着他，看着他眉眼间依稀还能辨认出的少年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既然皇上这样说，那我能不能挟恩以报？”

皇上一愣。

谢芷抬起头，目光坦然：“我想查清楚谢知行当年出事的真相，查清之后，我会离开京城，绝不给皇上添麻烦。”

皇上的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师，您不相信朕？朕可以帮您查清真相，也不需要您远离京城……”

谢芷摇了摇头，笑了，“不是不相信您，我只是累了，当年一个人撑起谢家，已经很累了，现在我不再是楚栀，想过一个轻松些的人生。”

皇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讲台上，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殿下，读书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连同涌上来的情绪一起压了下去。

“好。”他说。

谢芷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御书房。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文远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文远，回去之后，把谢家这些年积累的证据，都整理出来。咱们，该算总账了。”

谢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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