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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同一本书


指尖下泛黄脆硬的纸张,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混合着尘埃、防蛀草药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于时光本身的气味。墨迹早已干涸沉淀,深深嵌入纤维,每一个竖排的繁体字,都像一枚沉默的、来自过去的印章。叶挽秋的目光落在《云城府志(民国重修本)》那密密麻麻的商号名录上,但心神却早已不在那些陌生的、早已湮灭的名字之间。

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混合着狂喜、惊悸、担忧和冰冷决绝的复杂感知。那惊鸿一瞥的背影,那冷硬的下颌线条,那微微滞涩的左腿步伐……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视网膜上,也在她心底最深处,烫下了一个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林见深。还活着。就在这里,古籍部的昏黄光影与陈年尘埃之中。

他不是幻影,不是她绝望中的臆想。他真实地存在着,行动着,在她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翻阅着同样古老的、可能藏着秘密的故纸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坠江的绝境没有吞噬他,沈家的追捕没有抓住他,他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顽强或运气,活了下来,并且,来到了这里,追查着与他们共同的、充满血腥与迷雾的过去相关的线索。

他也看到了她吗?在转身前那极快的一瞥,他是否也认出了她?他眼中会是什么情绪?惊讶?担忧?还是……一如既往的、试图将她推开的冰冷与疏离?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挽秋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冲击和随之翻涌的情感漩涡中挣脱出来。哑姑就在几步外,像一头沉默而机警的猎犬,任何一丝异常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林见深出现在这里,本身已经冒着天大的风险。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如果那算对视的话)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一瞥。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陈腐纸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府志上,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蝇头小楷。但这一次,她的专注有了截然不同的目标。她不再是被动地执行沈冰古怪的“任务”,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在字里行间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林氏”相关的、更深层的线索。

“正昌货栈”,林某某,经营山货药材水路货运……“城西林氏”,明末迁入,匠户转药材,清中叶后衰微……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林见深还活着并且也在调查”这根线,重新串联起来。沈冰(或者说沈世昌)让她查这些,绝非无的放矢。他们想引导她看到“林氏”在云城的历史痕迹。而林见深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也在追寻着同样的,或者更进一步的线索。

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摸索。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重与一丝微弱暖意的联结。

她继续按照纸条上的书目,寻找、翻阅。动作看似平静,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书架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林见深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再出现。

哑姑的耐心似乎也在慢慢消耗。当叶挽秋抱着第三摞书(几本关于晚清云城商会组织和商贸条规的汇编)回到座位时,哑姑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抓紧时间。还有最后一本。”

纸条上最后一项,是一本名为《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的书,索书号是“K825.4/  YC-1897”。叶挽秋记下号码,再次走向书架深处。

这本名录辑要似乎不在一楼的开架区,而在更里面的、需要工作人员协助调阅的闭架书库附近。她沿着指示牌,走向一条更加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的通道。哑姑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通道口,目光如影随形。

通道两侧是厚重的、带着编号的铁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大量函套书籍,空气更加阴冷,灰尘的味道也更重。叶挽秋按照索书号,在靠里的一排书架前停下。她要找的那本书,放在书架中上层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书很厚重,装在一个深蓝色的布面函套里。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函套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就在她抱着书,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书架底层,靠近墙角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看起来更旧、更破,函套已经破损脱落了大半的线装书,被随意地塞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暗黄色的、边缘破损的书脊。书脊上没有题签,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迹早已模糊褪色的小字,隐约能看出是“林氏……录”几个字。

林氏?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扫了一眼通道口,哑姑的身影被书架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蹲下身,飞快地将那本破旧的书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书很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封面早已遗失,开头几页也有破损。但内页的字迹,是用工整的小楷手写,墨色沉暗。她快速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是正式刊印的书籍,更像是一本私人的、家族内部的笔记或账册。记录的内容极其琐碎,有某年某月购入田产几亩,有某年某月修缮祠堂开支几何,有族人婚丧嫁娶的简单记载,也有几笔关于“货银”、“水路损耗”、“分润”之类的含糊记录,金额不大,但时间跨度很长,从清中叶一直记到民国初年。

记录的家族,显然就是“林氏”。而且,从田产位置和提到的几个地名(如“西山坳”、“老码头”)来看,很可能就是之前家谱摘要里提到的、明末迁入云城、后经营药材的“城西林氏”!

叶挽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可能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虽然记录简略,但或许能从中找到这个“城西林氏”更具体的活动轨迹,甚至……可能与林正南的家族产生联系!

她飞快地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更晚近的记录,或者提到“林正南”、“正昌货栈”之类的字眼。然而,记录在民国十年左右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就在她翻到被撕毁的最后一页,对着那粗糙的断面皱眉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纸张的触感。在书页的夹层里,靠近装订线的位置,似乎嵌着一点极薄、极硬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试图将那东西挑出来。那是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的……像是某种特殊处理的皮革或绢帛?上面似乎有极淡的、用朱砂写的痕迹,但字迹太小,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微小绢片上的字迹时,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哑姑那种沉滞的步子,而是更轻、更快的步伐!

叶挽秋一惊,猛地抬头,手一抖,那本破旧的“林氏”笔记和夹在其中的微小绢片,差点脱手掉落!她慌忙将其连同那片绢帛一起,胡乱塞进怀中(幸好运动服外套比较宽松),然后迅速抱起那本《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站起身,转向脚步声来的方向。

不是哑姑。

是林见深。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放下,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张比她记忆中更加苍白、消瘦,但线条也因此更加清晰冷峻的脸。他的左腿行走时确实有不易察觉的微跛,但被他刻意控制的步伐掩盖了大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最终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上。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飞舞的尘埃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距离更近,光线稍好,避无可避。

叶挽秋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她看到林见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抿紧了一线。

他认出了她。毫无疑问。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他只是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也在查阅资料的读者一样,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过她怀里的书,然后,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消毒水、某种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能看清他额角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的擦伤,和他眼下浓重的、疲惫的青影。

擦肩而过。

他的衣袖,甚至轻轻擦过了她抱着书的手臂。冰冷的、粗糙的布料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来,带着他身体的微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决绝。

叶挽秋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那本破旧笔记和微小绢片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他就这样……走过去了?像不认识一样?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狂喜和激动。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了然,缓缓浮上心头。

是了。这才是他。在机场可以冰冷地说“你认错人”,在这里,在哑姑可能随时出现、四周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的图书馆古籍部,他又怎么会与她相认?那只会将两人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的漠然,他的擦肩而过,不是无情,而是保护。是一种在绝境中,不得不戴上的、冰冷的面具。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委屈的泡沫,留下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一丝苦涩的安慰。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在这里。至少,他们在这布满尘埃和秘密的古籍区,有了这短暂而无声的交集。

她听到林见深的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似乎是在她刚刚抽出那本破旧“林氏”笔记的书架前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意味。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通道另一端远去,渐渐消失。

叶挽秋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转身,朝着通道口哑姑等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仿佛踩在云端,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怀里的那本破旧笔记和那片神秘的微小绢帛,紧贴着她的肌肤,像两块烧红的炭,又像两块寒冰。这是她刚刚得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而林见深……他刚才的停留,是否也发现了什么?他是否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他是否也在寻找它?

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本(或者说,同一类)尘封的、属于“林氏”的故纸堆。

哑姑看到叶挽秋抱着书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或者说,是强行维持的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叶挽秋低垂着眼,径直走回阅览桌,将名录辑要放下,开始机械地翻阅。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这本正经八百的名录上。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怀中那本偷藏起来的破旧笔记,和那片神秘的绢帛上。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机会,仔细查看。

在哑姑的催促下,叶挽秋草草翻完了那本名录辑要(里面自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将所有书籍归位。哑姑再次检查了她携带的物品(当然没有发现她藏在怀里的笔记和绢帛),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古籍部,离开了图书馆。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回程的出租车上,叶挽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哑姑也一如既往地沉默。

回到那个老旧公寓的囚笼,哑姑示意叶挽秋去换下湿了的鞋子,自己则走向厨房准备晚餐。

叶挽秋走进卧室,关上门(门依旧无法锁死)。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笔记和那片微小的绢帛。

笔记的纸张脆弱泛黄,墨迹暗淡。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重点查看民国初年之后的记录。除了那些琐碎的家族事务,有几条含糊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

“癸丑年(1913年?)春,汇银洋五百至沪,交‘茂生行’,购西药若干,由‘永兴’轮转运,嘱其慎之。”

“甲寅年(1914年?)秋,‘老刀’来,取走尾款,并留信物一,嘱妥善保管,以备不虞。”  旁边用小字备注:“信物为一赤铜小钥,形制古拙,已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污渍掩盖,看不清楚。

“丙辰年(1916年?)冬,接沪上电报,称‘货’沉,‘茂生’东主遁,银货两空。族中议论纷纷,主事者忧惧成疾。”

“己未年(1919年?)……族中商议,变卖部分田产,填补亏空,并……断绝与沪上及‘老刀’一切往来。此册封存,勿令后辈知。”

记录到此基本结束,后面被撕掉的部分,或许记载了更不堪或更隐秘的内容。

叶挽秋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些零星的记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城西林氏”在民国初年,曾通过上海的“茂生行”购买西药(也可能是更敏感的东西),由代号“老刀”的人经手,走“永兴”轮水路运输。后来出事,“货”沉,钱款损失,家族变卖田产填补亏空,并断绝了与这条线的联系,将此记录封存。

“老刀”这个代号,她在爷爷林正南的账本里见过!是当年沈、叶、林三家“合作”时的一个经手人代号!时间也对得上,民国初年,正是那条黑色渠道开始活跃的时期!

难道,这个“城西林氏”,就是林正南家族的祖上?他们早在那时,就已经涉足了某种边缘的、有风险的贸易?甚至可能,就是后来沈、叶、林三家“合作”的雏形或前身?而“老刀”,则是贯穿这条线的一个关键人物?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林、沈、叶三家的纠葛,就不仅仅始于林正南那一代,而是有着更深远、更复杂的历史根源!那场导致林家灭门的大火,或许不仅仅是利益分配和背叛那么简单,还可能牵扯到更早的恩怨、秘密,甚至……某种“清理门户”或“切断线索”的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微小的绢帛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用朱砂写的、蝇头小字般的痕迹。

字迹极其古奥,不像是普通的汉字,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或密码,只有四个: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看起来像是一句风水口诀,或者某种方位的暗语?叶挽秋完全看不懂。但“巽”、“坤”、“兑”是八卦方位,“子午”指南北,“线”、“偏”似乎指示方向和偏差。

难道……这是一句指示藏宝地或某个秘密地点的隐语?和那片“赤铜小钥”有关?是“城西林氏”当年藏匿“信物”或别的什么东西的地点提示?

她将绢帛上的话反复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然后将破旧笔记和绢帛重新藏好(这次她藏在了床垫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这是她前几天偷偷发现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混合着高度的紧张和后怕。今天的经历,信息量太大了。林见深活着出现,她意外得到可能至关重要的“林氏”旧笔记和神秘绢帛……

沈冰让她去图书馆,真的是沈世昌的意思吗?还是沈冰有意为之,甚至……是沈冰与林见深(或者林见深背后的人)某种默契的安排?为了让她“恰好”发现这本笔记?为了传递那片绢帛上的信息?

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危险。但如果成立,那意味着沈冰的立场,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微妙。也意味着,林见深可能并非孤身一人,他或许已经与某些暗中关注此事的力量(包括可能立场复杂的沈冰)建立了某种联系?

晚餐时,叶挽秋吃得很少,味同嚼蜡。哑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收拾。

夜深了,哑姑在客厅沙发上和衣而卧。叶挽秋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林见深擦肩而过时那冰冷平静的侧脸,古籍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和尘埃,破旧笔记上模糊的字迹,绢帛上诡异的符咒般的暗语……交错浮现。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四句话,像四把生锈的钥匙,悬在她的意识里,指向某个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或许连林见深都尚未完全知晓的秘密。

而她和林见深,如同两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旅人,刚刚,在不经意间,指尖触碰到了同一本……记载着通往迷宫核心,也可能通往更深深渊路径的、染血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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