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知识融合
火堆噼啪作响,烤鱼的焦香混着潭水的湿气。杨振华没急着吃,他把那张发黄的地图摊在平整的石面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地图在火光下更清晰了。
赣南这一片,山连着山,水绕着水。之前只注意到“黄石坳”那条出路,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字标注。有些是地名,有些是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加个点代表水源,三道波浪线是河流,三角形是山头。
他的手指沿着山脉走向移动,停在一片被特别标注的区域。
那里用稍粗的墨线勾出了一片山地的轮廓,旁边两个字:“井冈”。不是“井冈山”,就两个字。但周围标注的细节最多:几条蜿蜒如蛇的细线,旁边注“樵径,仅容一人”;几个分散的三角形,注“险隘,可守”;还有至少七八处水源标记,甚至有“冬不涸”的小字。
这地方……易守难攻。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词:根据地。
不是猎户少年的记忆,是那个军人灵魂深处的知识碎片——关于另一段历史,另一群人,在另一场战争中,也选择了山,选择了坚持。
井冈山革命根据地。1927年。教员。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割据。
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钉,烫进意识里。他甩甩头,试图理清。那是三百年后的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但直觉告诉他:有关系。山还是那些山,地理优势不会变。能藏住红军的地方,也许……也能藏住抗清的义军。
他抓起那几张信纸残片,凑近火光。字迹潦草模糊,得连猜带蒙。
“……隆武帝蒙尘,江西诸府尽陷……然赣南多山,清虏骑兵难展……有义士聚众,散则为民,聚则为兵……井冈千峰,可据为基,以待天时……”
隆武帝。南明皇帝,后来好像被清军杀了。江西沦陷。但有人在抵抗,打游击。而写信的人(可能就是陈大勇,或者他的同僚)认为,井冈山这片地方,适合当根据地。
“以待天时”。
四个字,看得他心里发涩。等什么天时?等南明朝廷反攻?等清军内乱?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放下残片,盯着跳动的火苗。
两个灵魂在对话。
猎户少年说:我想找小妹,想报仇。但清兵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杀得完?
特种兵说:你需要力量。需要同伴。需要根据地。单打独斗是送死。
少年:可我去哪儿找同伴?村里人都死了。
军人:地图上标了。有义军。他们在山里。而且——井冈山。你知道那地方在历史上意味着什么吗?那是绝境中也能长出希望的地方。
少年沉默。他不懂什么历史,但他懂山。阿爹说过,好猎人要熟悉山的脾气,知道哪儿能藏身,哪儿能设伏,哪儿有水源。如果那片山真像地图上标的那么复杂……也许真能藏住人。
军人:不止藏人。要练兵,要囤粮,要建立情报网。要像一根钉子,楔进清军的后方。
少年:可我们只有一个人。
军人:所以第一步是活下去。第二步是找到他们。
共识达成了。
杨振华抓起一根炭枝,在旁边的石壁上划拉。
计划:
一、 养伤(进行中)
二、恢复训练(明天开始)
三、制作武器(同时进行)
四、出崖,找黄石坳(十天后)
五、打听消息,寻找义军(视情况)
最终目标:井冈山。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气,散开了一点。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仇恨,有了方向——哪怕这个方向现在看起来遥不可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第一步:体能恢复。
特种兵的训练记忆自动浮现。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他忍着肋骨的隐痛,在石滩上慢走。一圈,两圈……五圈后开始喘。但他没停,继续走。然后是伸展,活动关节。伤口结痂的地方随着动作发紧,但没裂开。
下午,他开始尝试俯卧撑。标准做不了,就做跪姿的。一下,两下……做到第十下,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他趴在地上喘气,汗水滴进沙土里。
“起来。”他对自己说,“这点力气都没有,怎么爬山?怎么杀人?”
咬牙继续。
第三天,加了深蹲。第四天,尝试引体向上——找了根横生的粗树枝,跳起来抓住,勉强拉了两个。
每天训练完,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草铺上半天动弹不得。但变化也在发生:呼吸时肋骨的疼痛越来越轻,胳膊和大腿的肌肉重新绷紧,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在消退。
训练间隙,他搞武器。
那把锈刀磨了三天,终于露出钢口。虽然刃线不平整,但至少锋利了。他用剩下的皮绳缠了刀柄,做了个简陋的刀鞘——其实就是两片木板夹住刀身,用藤蔓捆紧。
弓箭麻烦些。他砍了根韧性不错的竹子,用火烤弯,做成一把简易竹弓。弓弦是剥了几条树皮,搓成细绳再绞成一股,勉强能用。箭杆好办,削直的细树枝就行。箭头最头疼——没有金属,只能用石头。他挑了些薄而锋利的石片,用树胶(某种树脂混合木炭)粘在箭杆前端,再用细藤缠紧。
试射。竹弓力道弱,射程不到三十步。石箭头准头差,但打中了总归能扎进去。聊胜于无。
第十天傍晚,他站在石滩上,做了最后一次恢复训练。
二十个跪姿俯卧撑,三十个深蹲,五个引体向上。做完只是微喘,汗都没出多少。他解开裹伤口的布条——痂已经大部分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肋骨按压只有轻微酸胀感。
是时候了。
他收拾东西。皮甲穿在身上,有点大,用藤蔓在腰间和肩头收紧。腰刀挂在左侧。竹弓和十支石箭用树皮卷了背在背上。三个竹筒贴身藏好。剩下的烤鱼(用大树叶包着)塞进怀里。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十天的崖底。
深潭依旧幽绿,瀑布声不绝。石滩上那个小火塘的炭灰还温着。岩壁上的树洞隐在藤蔓后,像只沉默的眼睛。
他对着洞穴方向,抱了抱拳。
“陈百户,借你的刀甲一用。若你还在某处抗清,算我一份。”
转身,沿着岩壁往地图上标记的方向走。
藤蔓越来越密,几乎遮住去路。他用腰刀开路,劈砍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岩壁开始向内弯曲,出现一条狭窄的裂缝——正是地图上那条细线的起点。
裂缝里漆黑潮湿,但能感觉到有风从另一端吹来。他点燃最后一小截火把(用浸了松脂的树皮做的),侧身挤进去。
路很难走。时宽时窄,有时得爬,有时得蹲着挪。岩壁上的水珠不断滴在脖子上,冰凉。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每走一步,离崖底远一步,离那个被屠杀的村子远一步,离“复仇”这个目标近一步。
也离那个叫“井冈”的群山,近一步。
火把燃尽时,前方终于透进微光。他加快脚步,手脚并用地爬过最后一段狭窄通道,猛地钻出——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树参天,藤萝垂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溪流声。
他蹲下身,仔细听。水声从右侧传来,潺潺的,不急。
地图上写:“有溪,可循。”
他握紧腰刀,朝水声方向走去。
第一步,走出去了。
下一步,活下去。找到人。找到山。
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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