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千金的眼泪
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酒店套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昂贵香氛,以及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紧绷。
林溪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也随之袭来。不是身体某处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钝痛,伴随着熟悉的眩晕和乏力。她花了十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头顶是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身下是丝滑冰凉的真丝床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令人舒缓的薰衣草精油味道。
这不是她那间狭小潮湿、终年有霉味的出租屋。
记忆的碎片猛地扎进脑海:喧嚣璀璨的宴会厅,那些鄙夷或好奇的目光,苏家人将苏晚护在中心的刺眼画面,那架从天而降的黑色直升机,那个老管家恭敬却骇人的话语,苏晚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神,养兄林强扭曲慌乱的脸……最后,是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那种席卷全身的、掺杂着绝望、不甘和剧烈心悸的冰冷。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让她几乎再次倒下,不得不死死抓住床沿,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谁给她换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和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难以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DNA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吧。
她几乎可以肯定。苏家那样的家庭,不会让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持续太久。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最权威的方式,得到一个确凿的答案。
那么,答案是什么?
她应该是期待,甚至渴望这个答案的。这是她拖着这具破败的身体,来到这里,演了那场戏的唯一目的。可为什么,此刻心里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种近乎恐惧的预感?
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两名穿着制服、表情温和但眼神透着训练有素的距离感的女护士,以及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医生胸前别着的铭牌,显示他来自本市乃至全国都顶尖的私立医院,姓陈。
“林小姐,您醒了。”陈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沙哑:“结果呢?”
陈医生显然明白她在问什么,与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从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递到林溪面前。屏幕上,是那份加急的亲子鉴定报告。最终结论一栏,黑色的加粗字体冰冷而清晰:
基于现有DNA分型结果,支持苏宏远是林溪的生物学父亲,支持周清婉是林溪的生物学母亲。亲权概率大于99.99%。
尽管早有准备,尽管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但真正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林溪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是更疯狂的擂鼓。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更甚的冰冷和苍白。
真的。她是真的。她是苏宏远和周清婉的亲生女儿。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千金。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深入骨髓的悲哀。
“林小姐,请注意情绪,您的身体目前不宜过于激动。”陈医生观察着她的脸色,谨慎地提醒,“另外,关于您的病情,我们调阅了您之前的部分就诊记录。急性髓系白血病,中晚期,且近期中断了系统治疗,这非常危险。我们建议您立即入院,进行全面评估,并开始制定新的治疗方案。苏先生和苏夫人已经交代,会为您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最好的医疗条件。林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她现在有价值了。她是苏家的“真千金”了,所以他们愿意在她身上花钱了。那五十万……她眼前闪过林强慌乱的脸。那笔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钉死她“别有用心”的罪证。苏家人,还有那个苏晚,会怎么想她?
“他们……苏先生,苏夫人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苏先生和苏夫人正在隔壁套房,与苏晚小姐在一起。他们吩咐,等您醒了,状态稳定些,想和您谈谈。”护士轻声回答。
苏晚。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林溪心里最痛的地方。她也在。那个占了她二十年人生的女孩,那个即使身份被揭穿,依然被全家人护在中心,甚至可能拥有更恐怖背景的女孩。而她,这个真正的血脉,却像个等待审判的、不光彩的闯入者。
“我想见他们。”林溪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现在。”
陈医生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病人此刻的情绪状态,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您先稳定一下情绪,我们通知苏先生和苏夫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溪被护士用轮椅推到了套房隔壁的小会客厅。她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一套酒店提供的、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宽大的衣服更衬得她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异常明亮,甚至有些瘆人。
苏宏远和周清婉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苏宏远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脸色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凝重。周清婉的眼睛明显红肿着,显然哭过,此刻看着林溪,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愧疚、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和……防备。
苏晚没有来。这个认知让林溪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她是没脸来,还是不屑来?
“林溪……是吧?”周清婉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似乎想表现得温和些,但语气里的不自然显而易见,“你……感觉好点了吗?”
林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维持着清醒和镇定。“好多了,谢谢……关心。”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清婉,又转向苏宏远,“DNA报告,我看到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宏远沉声开口:“是,结果已经确认。从生物学上讲,你是我们的女儿。”
“生物学上……”林溪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那点近乎嘲讽的弧度更深了,“所以,仅仅是这样,对吗?除了这冷冰冰的数据,除了你们不得不承认的血缘关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对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质问:“二十年!我活了二十年,在那种地方,吃着发霉的馒头,看着养父母的脸色,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拼命打工攒钱,就想着有一天,也许……也许我的亲生父母会来找我,会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养父母出车祸死了,是我自己查出来得了这种要命的病!是我走投无路,只能拿着不知道谁给的、像烫手山芋一样的钱,像个乞丐一样找上门来,还要被你们当成别有用心、被人指使的骗子!”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尖锐外壳,露出底下那个真正惶恐、绝望、遍体鳞伤的十九岁女孩。她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耸动着,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我没有!我没有被人指使!那笔钱……那笔钱是我收到的一条匿名短信,说能帮我,给我一个账号和密码……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治疗要钱,找你们也要路费,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爸爸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我错了吗?我就这么罪大恶极,让你们连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信任和心疼,都不肯给我吗?!”
她哭得几乎窒息,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护士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递上温水。
周清婉的眼泪也再次涌了出来。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不动容。那些话,字字泣血,听起来不像是假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个孩子,过去二十年,究竟吃了多少苦?而现在,她还身患绝症……
苏宏远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凝重。林溪的崩溃不像表演,那份绝望太过真实。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么她的处境的确可怜到了极点,背后汇款之人的心思也更为歹毒——用一个身患绝症、走投无路的真千金作为棋子,其心可诛。
“林溪,”苏宏远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冷静的审视,“你的遭遇,我们很遗憾,也会尽力弥补。你的病,苏家会负责到底,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他话锋一转:“但是,那笔汇款,以及你出现的时机,确实存在疑点。我们需要时间查清。在事情明朗之前,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我们会安排你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治疗,会有专人照顾。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保护。”
保护,还是软禁?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不信她。至少,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依然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变量。
“那……那我以后……”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周清婉,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我……我可以叫你们……爸爸妈妈吗?我……可以回家吗?”
周清婉的嘴唇颤抖着,看着女孩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渴望,那句“可以”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可是,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虚掩的门外,一道静静站立的身影轮廓——是苏晚吗?她心头猛地一紧,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艰难而模糊的:“孩子……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治好。其他的……慢慢来,不急,啊?”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拖延。
林溪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和空洞。她明白了。即使DNA确认了,即使她哭得肝肠寸断,即使她可能命不久矣……在这个家里,她依然是个外人。苏晚,那个假千金,依然占据着他们全部的心和目光。甚至,因为她可能带来的“麻烦”,他们急于将她隔离出去。
真可笑啊。她拼了命想抓住的浮木,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不,或许属于,但已经被另一个更幸运、更强大的人,牢牢占据,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
剧烈的悲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她看着周清婉闪躲的眼神,看着苏宏远公事公办的冷静,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
凭什么?苏晚,你凭什么拥有一切?凭什么连我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都要夺走?
泪水无声地流淌,但之前的激动和控诉已经消失了。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苍白的瓷器娃娃。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累了。”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死,“我想休息。”
苏宏远和周清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和一丝如释重负。这场面对面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煎熬。
“好,你先好好休息。陈医生和护士会照顾好你。治疗的事情,我们会立刻安排。”周清婉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医生说。”
林溪没有再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护士推着轮椅,将她送回了卧室。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周清婉腿一软,坐回沙发,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耸动。苏宏远叹了口气,走过去揽住妻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门外,那道静静站立的身影——确实是苏晚。她并没有偷听,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刚才林溪那番泣血控诉和最后心死般的沉默,隔着门板,隐约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林溪的眼泪,是真的。那份绝望,也是真的。
可那笔神秘的汇款,那个突然出现的养兄,以及莱茵斯特管家提到的“旧敌”可能……这些也是真的。
真相被包裹在层层的迷雾和泪水之中,难辨真伪。
但有一点很清楚:林溪恨她。这种恨,在DNA确认、却又被苏家父母下意识“隔离”后,恐怕已经深入骨髓。
而这个身患绝症、心怀怨恨的真千金,将会成为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无论是对苏家,还是对她自己,或者对即将到来的莱茵斯特夫妇而言,都是如此。
苏晚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同情归同情,警惕不能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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