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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投毒风波


腊月十八,天刚蒙蒙亮,西厢小院就出事了。

守芳是被学铭的呕吐声惊醒的。她翻身下炕,就看见学铭趴在炕沿,小脸青白,吐了一地。昨晚上吃的清粥白菜,全吐出来了,里头还混着黄绿色的胆汁。

“姐……肚子疼……”学铭眼泪汪汪的,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炕那头,学良也醒了,赶紧过来看弟弟。

守芳心里“咯噔”一下。她先摸了摸学铭的额头,不烫。又扒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不是急症。

“晚上吃啥了?”她问。

“就、就喝粥了……”学铭有气无力地说。

守芳转身去外间。昨晚上剩下的半锅粥还在灶台上,用木盖子盖着。她掀开盖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子前闻。

小米粥的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

她眼神一凛。

前世在边防,她学过简易的毒物识别。有些毒物味道发苦,微量摄入会引起呕吐、腹痛,但一般不致命——除非剂量加大。

这不是要命。

这是警告。

“咋了这是?”刘妈端着盆热水进来,一看地上的呕吐物,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哟,小少爷这是水土不服吧?辽西那穷地方吃的糙,到了奉天吃细粮,肠胃受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守芳看见她眼底那丝藏不住的得意。

守芳没理她,先舀了一大瓢凉水,扶着学铭:“喝。”

学铭难受,摇头。

“听话,喝下去,吐出来就好了。”守芳声音温和,可手上劲儿不容拒绝。

学铭勉强喝了半瓢,守芳轻轻拍他的背。没一会儿,孩子又吐了。这回吐出来的主要是水,看着清爽多了。

守芳这才转身,盯着刘妈:“昨晚上这粥,谁熬的?”

“我熬的啊。”刘妈理直气壮,“小姐,您这可不能赖我。米是府里统一定的,水是井里打的,我能动啥手脚?”

守芳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把剩下的粥倒进一个粗瓷碗里。然后,她端起碗,拉着学铭,对学良说:“你看着弟弟,我去去就回。”

“姐,你去哪儿?”学良问。

守芳没回答,端着那碗粥就往外走。

刘妈在后头喊:“小姐!您这是干啥去啊?!”

守芳当没听见,径直出了西厢,穿过游廊,直奔二进院的主厅。

今儿个是初一,按规矩,各房姨太太得去主厅给当家的请安——现在当家的,是三姨太戴氏。

守芳走到主厅门口,就听见里头莺莺燕燕的说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里霎时静了。

三姨太戴氏坐在主位上,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绸袄,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挂着笑。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都在,还有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婆子。

守芳端着粥碗,走到厅中间,“噗通”跪下。

“三姨娘。”

戴氏脸上的笑收了收:“守芳啊,这一大早的,咋了?”

守芳把粥碗举过头顶:“三姨娘,女儿院里出事了。学铭昨晚上喝了这粥,今早呕吐不止,脸色发青。”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戴氏:“女儿不敢瞎猜,可这粥味儿不对,有苦味。女儿年纪小,不懂,请三姨娘做主,彻查厨房、彻查我院里的仆役。”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砸在地上“铛铛”响:“若是查不出……女儿只能去求父亲,请奉天警察厅的人来查了。毕竟,这是投毒,是杀人未遂。”

“杀人未遂”四个字一出,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戴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四姨太许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五姨太寿氏吓得低下头。管事婆子们互相瞅瞅,眼神乱飞。

“守芳,这话可不能乱说。”戴氏板起脸,“府里哪有这等事?”

“女儿也希望没有。”守芳跪得笔直,“所以请三姨娘查。查清楚了,还厨房一个清白,还刘妈一个清白,也还女儿一个心安。”

她把“刘妈”俩字,咬得特别重。

戴氏脸色变了。

刘妈是谁的人?卢氏的人。卢氏虽然禁足了,可余威还在。戴氏刚接手管家权,最怕的就是得罪卢氏余党,位置坐不稳。

可守芳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查,就是包庇;查不出,她真敢去请警察厅。到时候事情闹大,张作霖怪罪下来,她这个新当家的第一个倒霉。

戴氏心里飞快地盘算。

半晌,她开口:“来人,去厨房,把所有昨晚上经手过西厢饭食的人,都叫来。还有,把刘妈也叫来。”

“是。”管事婆子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厨房两个帮厨的婆子,还有刘妈,都来了。

刘妈一进门就喊冤:“三太太!冤枉啊!那粥是我熬的不假,可米是米,水是水,我能往里头搁啥?小姐这是污蔑!”

守芳没理她,只对戴氏说:“三姨娘,可否请个大夫来?看看这粥里到底有啥。”

戴氏点头:“去,请府里常用的李大夫。”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李大夫来了。是个干瘦老头,提着药箱。他接过粥碗,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就变了。

“三太太,这粥里……有东西。”

“啥东西?”戴氏问。

“像是……苦杏仁粉。”李大夫说,“量不大,可孩子吃了,准保上吐下泻。”

厅里“嗡”地一声。

苦杏仁有毒,乡下人都知道。用得巧了是药,用多了能要命。这粥里的量,明显是算计好的——不死人,可让你难受。

戴氏一拍桌子:“谁干的?!”

厨房两个婆子“扑通”跪下了:“三太太,不关我们事啊!米是刘管事领的,灶是刘妈看的,我们就是打下手!”

刘妈脸都白了:“你们血口喷人!我、我熬粥的时候,你们也在!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动了手脚?!”

守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三姨娘,女儿有个想法。”

“说。”

“昨晚上熬粥,用的是小院自己的灶。米是刘妈从大厨房领的,领了多少,剩了多少,一查便知。”守芳说,“若是米里本就有问题,那大厨房脱不了干系。若是米没问题……”

她看向刘妈:“那就是熬粥的时候,有人动了手脚。”

刘妈浑身哆嗦:“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守芳转向戴氏,“三姨娘,可否让人去刘妈住处搜搜?若是清白,自然不怕搜。”

戴氏眼神一厉:“搜!”

周妈带着两个管事婆子去了。没过一炷香工夫,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三太太,在刘妈枕头底下找着的。”

纸包打开,里头是浅黄色的粉末。

李大夫凑过去闻了闻,点头:“是苦杏仁粉,磨细了的。”

厅里死静死静的。

刘妈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是我……是、是有人害我……”

“谁害你?”戴氏冷声问。

刘妈张了张嘴,眼睛往四周瞟,可到底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守芳心里明镜似的——指使者肯定是卢氏,可刘妈不敢说。说了,卢氏不会放过她;不说,她就是个替罪羊。

果然,戴氏开口了:“刘妈,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贪图便宜,外头买了劣质米,害得小少爷受罪——这罪,你认不认?”

这话说得巧妙。不说投毒,说“劣质米”;不说杀人未遂,说“贪图便宜”。这是给事情定性,也是给刘妈留条活路——认了,顶多是贪财;不认,那就是谋害主家,死路一条。

刘妈瘫在那儿,好半天,终于哭出声:“我认……我认……是我猪油蒙了心,贪了买米的钱,买了次货……”

“拖下去。”戴氏一挥手,“杖责二十,撵出府。往后不许在奉天露面。”

两个壮实婆子上来,把哭嚎的刘妈拖出去了。

厅里重新静下来。

戴氏看着守芳,眼神复杂:“守芳,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守芳磕了个头:“谢三姨娘明断。只是……”

“只是啥?”

“只是经此一事,女儿实在不敢再吃大厨房的饭食了。”守芳抬起头,“为免再生事端,女儿想在西厢设个小厨房,自己开火。一应米面菜肉,女儿按市价跟府里买,绝不占公中便宜。还请三姨娘允准。”

戴氏眉头皱起来了。

设小厨房,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西厢从此独立出来,不受大厨房管制。可今天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她要是不同意,传出去,倒显得她这个当家的不体恤孩子。

四姨太许氏这时候轻笑一声:“三姐,要我说,守芳这孩子也不容易。娘刚走,弟弟又病了,想吃口安生饭,不过分。”

戴氏看了许氏一眼,心里骂了句“多事”,可面上还得端着:“行吧。就准你们设个小厨房。不过账目得清楚,每月一结。”

“谢三姨娘。”守芳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端着那碗粥走了。

她一走,厅里就炸了锅。

四姨太许氏慢悠悠喝茶:“三姐,您今儿个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戴氏脸一沉:“老四,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许氏放下茶杯,“就是觉得,刘妈好歹跟了二姐十几年。您这一下子给撵了,二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她有啥不好交代的?”戴氏冷笑,“她的人出了事,我没连累她,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话是这么说,可戴氏心里也打鼓。卢氏虽禁足,可娘家有势力,在府里经营这么多年,根子深。今天这事儿,等于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戴氏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好处。至少,守芳那丫头欠她个人情。那丫头不简单,往后说不定有用。

西厢小院里,周妈已经把地收拾干净了。

守芳回来,先去看学铭。孩子喝了温水,又吐了几回,这会儿好多了,躺在炕上睡着了。

“小姐,”周妈小声说,“刘妈她……”

“撵出去了。”守芳淡淡道,“往后这院儿里,就咱们几个。你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周妈赶紧点头:“哎,哎。”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个小丫鬟,捧着个食盒:“四太太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小少爷压压惊。”

守芳打开食盒,里头是四样精致点心:豌豆黄、枣泥酥、荷花酥、芝麻糖。样样做得精巧,香味扑鼻。

周妈眼睛都亮了:“四太太真是心善……”

守芳却把食盒盖上了。

“小姐?”周妈一愣。

“先收着。”守芳说,“学铭刚吐完,吃不得甜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四姨太许氏,年轻,得宠,心眼活。今儿个在主厅帮腔,现在又送点心示好。

为啥?

无非是看她今儿个这一闹,知道她不是软柿子,想拉拢罢了。

守芳扯了扯嘴角。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奉天张府里头,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她转身,对周妈说:“去大厨房,领点米面,再买些菜。从今儿起,咱们自己开火。”

“哎!”

周妈去了。守芳坐在炕沿,看着熟睡的学铭,又看看外头那食盒。

路还长。

这才哪儿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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