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宫阙暗涌
四月二十,京口城细雨如丝。
北伐军驻扎在蒜山已数日,营垒初成,壕沟挖了三道,箭楼立了十二座。但更让士卒们安心的,是江面上游弋的二十条战船。那是京口守将郗鉴拨来的水军,虽然多是些老旧船只,但配上北伐军善射的弩手,也能控扼江面。
这天清晨,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水军,一骑快马从西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禁军服色,腰牌是建康宫城的制式。他直入中军帐前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口谕,请韩将军携祖约将军、祖昭公子入宫议事。”骑士声音不大,但帐外亲兵都听得清楚。
韩潜拆信,确实是司马绍亲笔,笔迹略显急促:“敦势日迫,京口重地,需与卿面议。轻车简从,速来。”
祖约闻讯赶来,看完信皱眉:“这时候入宫?王含的大军已到钟山,王允之的兵船也在历阳集结,万一他们趁虚……”
“陛下召见,不得不去。”韩潜收好信,“陈九,你留守大营,按既定方略布防。赵什长,你带两百亲兵,护送我们到建康城外。入城后,你们在朱雀航待命。”
“诺!”
准备很简单。韩潜、祖约换上普通文士袍服,祖昭穿了身孩童常见的青色短褐。三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由赵什长带人护卫,沿着江岸官道向西。
马车里,祖昭有些紧张。前世读史时知道,司马绍是个聪明但短命的皇帝,在位仅三年。如今是太宁二年,也就是说,这位年轻天子只剩一年多的寿命了。但这话不能说。
“见了陛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韩潜叮嘱祖昭,“你是祖逖将军遗孤,陛下问起,就如实答。但军务之事,我来应对。”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
车行两个时辰,建康城墙已在天际线上浮现。这座东晋都城背靠钟山,前临秦淮,城墙高四丈,望楼林立。但此刻城头守军明显增多,旌旗也比往日密集。
在朱雀航这座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前,赵什长等人留下。韩潜三人换了条小船,由禁军接引入城。
建康城内气氛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骑兵小队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声响。禁军领路,穿街过巷,最后从台城东侧的侧门入宫。
宫城比祖昭想象中简朴。没有前世影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多是青砖灰瓦,廊柱漆色斑驳。但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殿名“听政堂”,不大,但位置僻静。引路宦官示意三人在殿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打开。出来的不是宦官,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癯,三绺短须,正是温峤。
“韩将军,快请进。”温峤压低声音,“陛下等久了。”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书案,堆满奏疏。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后,穿着常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是晋明帝司马绍。
“末将韩潜,拜见陛下。”韩潜单膝跪地。
“臣祖约,拜见陛下。”
“草民祖昭,拜见陛下。”祖昭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
“平身。”司马绍声音温和,“赐座。”
三人起身,在旁侧的蒲团上跪坐。祖昭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皇帝,史书记载他“聪明有机断”,但此时眉宇间满是疲惫和忧虑。
“京口情况如何?”司马绍开门见山。
韩潜简要汇报,六千五百守军,二十条战船,三道防线。王含军驻钟山,约万人;王允之在历阳集结,约八千人,战船百余。
司马绍静静听完,看向祖昭:“这孩子就是祖逖将军的遗孤?”
“正是。”祖约代答。
“听闻早慧,知兵略。”司马绍语气听不出褒贬,“前日京口布防方略,是你提议的?”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回陛下,是草民听了师父和叔父议论,胡乱说的。”祖昭尽量让声音显得稚嫩。
“胡乱说能说到点子上?”司马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朕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琅琊王府里读书嬉戏,哪懂什么半渡而击、设伏阻击。”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王敦会反吗?”
这话问得直接。殿内空气一凝。
祖昭深吸口气:“不是会不会,是何时反。”
“哦?”
“王敦加九锡,杀甘卓,控襄阳,逼建康,每一步都在试探。”祖昭小声道,“若陛下退让,他会得寸进尺;若陛下强硬,他会狗急跳墙。所以不是会不会反,而是他如何反。”
司马绍眼中闪过异彩,看向韩潜:“韩将军教的好徒弟。”
韩潜忙道:“孩童妄言,陛下恕罪。”
“不是妄言,是真话。”司马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王敦给朕的台阶是诛郗鉴、温峤等七人,罢各地忠臣兵权,他仍做他的武昌公。你们说,这台阶朕能下吗?”
“不能。”祖约脱口而出,“这是要陛下自断臂膀!”
“是啊,不能。”司马绍转身,眼神坚定,“所以这一战,不可避免。但朕手上能用的兵,除了你们北伐军,就只有郗鉴的三千京口兵,和台城这五千禁军。王敦呢?武昌精兵三万,襄阳新降兵两万,加上王含、王允之的人马,不下七万。”
兵力悬殊,一目了然。
“所以朕调你们来京口,是不得已,也是唯一的机会。”司马绍走回案前,取出一份地图,“京口扼长江咽喉,王敦若顺江东下,必过此地。只要你们能守住一个月,一个月内,朕会联络荆州、江州忠臣,共谋对付王敦。”
一个月。六千对七万,守一个月。
韩潜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要守住。”司马绍盯着他,“韩将军,你可知若京口失守,会如何?”
“建康东门洞开。”
“不止。”司马绍苦笑,“建康城中,已有大臣暗中联络王敦。若京口败讯传来,这些人会立刻逼宫。到时朕要么成阶下囚,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末将明白。”韩潜声音沉肃,“北伐军在,京口在。北伐军亡,京口亡。”
“好!”司马绍击掌,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朕的私印。若战事紧急,可用此印调京口周边郡县粮草兵员。另外……”他看向温峤。
温峤会意,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建康城中可信之人,共九位。若城中有变,他们或可相助。”
韩潜郑重接过。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了。
议事近一个时辰。临走时,司马绍忽然叫住祖昭:“孩子,你过来。”
祖昭上前。司马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白玉雕成龙形,温润剔透。“这是朕幼时所佩,今日赠你。望你长大后,能如你父亲般忠勇,如韩将军般善战。”
祖昭怔住,看向韩潜。韩潜点头,他才双手接过:“谢陛下。”
“去吧。”司马绍挥挥手,疲惫地坐回案后。
出了听政堂,温峤送他们出宫。路上低声说:“陛下其实还有一重担心,那就是北边的石勒。若王敦起兵,石勒必趁虚南下。到时候,就是南北夹击。”
“所以这一战要快。”韩潜道,“必须在石勒反应过来前,解决王敦。”
“难。”温峤叹气,“王敦老奸巨猾,不会给机会。你们在京口,要做的不是速胜,是拖住。拖得越久,各地忠臣准备越充分。”
出了宫城,回到朱雀航。赵什长等人已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回程马车上,三人沉默。良久,祖约才开口:“陛下这是把宝全押在咱们身上了。”
“不是押宝,是别无选择。”韩潜摩挲着那块调兵印信,“京口若失,江南必乱。到时候不用石勒南下,王敦自己就能篡位。”
祖昭握着那块龙形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发热。他忽然问:“师父,陛下知道王敦在京口安插了眼线吗?”
韩潜眼神一凝:“你说什么?”
“刚才入宫时,我看见一个宦官在廊柱后偷听。”祖昭小声说,“他站的位置很隐蔽,但正好能听见殿内说话。而且我们出来时,他匆匆走了,脚步很轻,像是练过武。”
祖约脸色一变:“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不能说。”祖昭摇头,“说了只会让陛下更疑心,也打草惊蛇。”
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成是。”祖昭道,“王敦经营多年,宫中怎会没有耳目。”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京口。雨停了,但乌云未散,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
回到蒜山大营已是戌时。陈九迎上来,面色凝重:“将军,探马来报,王允之的船队动了。三十条大船,两百条小船,正从历阳顺流而下,看样子是要夜袭。”
“来得真快。”韩潜冷笑,“传令,全军戒备。按计划,放他们过曲阿,在丹徒江面阻击。”
“诺!”
战鼓擂响,营地瞬间沸腾。士卒们奔向各自的战位,弩手上箭楼,长矛手守壕沟,水军登船。
祖昭被送回中军帐旁的营房。韩潜给他留下四名亲兵:“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师父,我能帮忙……”
“你的任务是活着。”韩潜按着他的肩膀,“记住,你是祖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将来北伐大业,还要靠你。现在,听话。”
祖昭咬牙点头。
韩潜转身出帐,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夜色渐深。长江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敌船接近的信号。
祖昭坐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他握紧那块龙形玉佩,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七岁,还是太小了。
小到只能被保护,不能上阵杀敌。
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
会像父亲那样,率军北伐,收复中原。
会像师父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江面上火光大作,映红了半边天。
战斗开始了。
而建康城里,那个偷听的宦官正跪在王敦心腹面前,低声禀报今日宫中所闻。
暗流,已在宫阙深处涌动。
这场决定江南命运的风暴,正从长江上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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