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暂歇荒村
十一月初六,下午天色阴得泛灰,风刮得挺猛。
王炸和赵率教在离密云不远的一个荒村里,挤进一间还算囫囵的土坯房躲风。
两人就着冷水嚼了干粮,身上才稍微有了点热乎气。
王炸把水囊塞子塞好,搁在脚边。
他得跟赵率教交个底,有些事不能再拖。
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静悄悄的,他声音显得有点空旷。
“老赵,咱哥俩说几句实在话。”
王炸像拉家常一样开口了。
“打从万历皇帝那时候算起,这大明朝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一年比一年乱。
到了天启年,更不用说,辽东那边一仗接一仗,地盘越打越小。
这些事儿,你在辽东几十年,亲身打过,见过,流过血,
里头的滋味你比我清楚,用不着我多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对面正低头卷烟叶的赵率教。
赵率教手没停,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可有个道理,我今天得跟你摆明白。”
王炸接着说道,
“有我王炸在,咱们头上这片天,它就塌不下来。
我既然来了这儿,撞上这档子事,
就绝不会瞪眼瞧着这华夏地界被外人占了,弄得乾坤颠倒,山河变色。
真要有那么一天,什么法子都想尽了,路都走绝了,没别的招,那我也认。
但我临了肯定拽上那些想来祸害的杂种,一块儿上路,绝不让他们痛快。
这话,我算先给你垫个底。”
赵率教卷烟叶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王炸。
王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不像开玩笑。
赵率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没吱声,把手里的烟叶和破纸片放下,坐正了身子,
然后朝着王炸抱了抱拳。
意思是,话他听进去了,心里有准备了,让王炸只管说。
王炸点点头,知道他明白了,便不再绕弯子。
“那就说正事。
遵化城,没守住,十一月初四那天破的城。
巡抚王元雅,殉国了,听说是在衙门里自尽的。
同一天,三屯营也丢了,现在八成也落在了鞑子手里。
至于守三屯营的朱国彦……”
王炸撇了下嘴,
“那胖子是死是活,我拿不准,消息传得乱。
不过以他那副德行和惜命的劲儿,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见势不妙,提前溜了。”
赵率教原本坐得笔直的身体,在王炸说到“遵化城破”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等听到“三屯营也丢了”,他脸上那点因为烤火才有的微红血色,
“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
他眼睛没看王炸,而是盯着面前地上一个土坑,胸口却像拉风箱一样,
鼓起来又塌下去,连着好几次,吸进去的都是破屋里冰凉的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像是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惊怒和寒气硬压回了肚子里,
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朝王炸摆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接着说。我……听着。”
王炸把脚边的水囊拿起来,拔开塞子,递到赵率教跟前。
“先缓口气。”
王炸说道,
“行,老赵,是条硬汉子,没趴下。
就冲这个,兄弟我给你点三十二个赞。”
等赵率教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两声,脸色反而回转了些,
王炸才继续往下说。
“我琢磨着,尤世威带着昌平兵,今天,最晚明天,肯定能到密云扎下营盘。
朝廷现在抓瞎,能用上的兵不多,我猜最迟明天,调令就得追着他屁股到,让他移驻蓟州。
那边有袁崇焕的关宁军,两下里凑成个犄角的阵势,
指望着能挡住黄台吉的主力,不让他那么痛快地扑到北京城下。”
“黄台吉那老小子,”
王炸哼了一声,“
占了遵化,得了便宜,他不会急着走。
他肯定会留在遵化附近,以逸待劳,就等着明军各路援兵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他好吃掉。
照我看,这王八蛋至少得在遵化待到过年,正月十五往后,才有可能挪窝。
这么算,咱们还有几个月工夫,能在他觉着一切安好的老巢边上,做点文章。”
“眼下第一步,是先找到尤世威。
把你家里老小安顿的事情托付给他,去了你这块心病。
至于怎么找着他,见了面怎么谈,你甭操心,听我安排。咱们见机行事。”
赵率教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王炸说完,他才慢慢转动手里的水囊,又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下肚,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把脸上那点湿痕和水渍都擦掉。
然后他看向王炸,很慢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成。”
赵率教声音还有点沙,但说的字字有力,
“就照你说的办。我跟你走。”
王炸满意地点点头:
“那成,咱哥俩先美美睡一觉再说。
还是晚上行动,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尽量别闹出啥动静。”
赵率教没搭话,起身就出了破屋。
紧接着,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叮咣五四的响动,
像是木头被用力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硬扯下来。
王炸侧耳听了听,是旁边那间更破的厢房传来的动静。
他摇摇头,知道这是赵率教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去拆人家房梁了。
这几天下来,王炸都快习惯赵率教这个特殊的“癖好”了。
自打那晚在柳家堡砸了个痛快之后,这老头好像就对拆房子产生了某种兴趣。
一路走过来,但凡是夜宿的破屋废宅,只要结构还勉强撑着的,
赵率教总要去摆弄摆弄,不是卸下几根看着还算结实的椽子,
就是掰下几块能用的木板,有时候甚至真能把半塌的房梁给弄下来。
王炸私下里嘀咕,这老赵上辈子是不是干拆迁队的,这手艺,这劲头,啧啧。
你瞧瞧,自打大闹了柳老财家之后,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也懒得管,由着赵率教去折腾。
反正那些木料收拾收拾,晚上生火、搭个简易遮蔽,
或者万一需要做点什么临时工具,都算有用。
王炸收回心思,从那个仿佛永远装不满的随身空间里,
先扯出两床从柳家库房顺来的厚实棉被,虽然花色土气,但蓬松干净。
他把被子铺在屋里相对平整避风的角落,弄出个能躺人的地铺。
接着,他又掏出那套熟悉的锅碗,一个小铁锅,一个陶罐,几副碗筷,
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马肉,一把晒干的野菜,一小块姜,还有最后一小撮盐。
院子里叮咣的声响还没停,间或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和尘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王炸就在这背景音里,熟练地找个背风的墙根,
用捡来的干草枯枝引燃一小堆火,架上铁锅,化开雪水,
把马肉切成小块扔进去,又掰碎了干野菜,拍上姜块。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肉香混着姜味慢慢散开,在这荒村寒夜里,勾得人肚子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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