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1章暗处的眼睛
照片在楼明之手里捏出了汗。
许又开回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谢依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拍摄角度是多少?”
楼明之愣了一下。
谢依兰继续道:“从这张照片的视角来看,拍摄者当时在我们右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高度比我们低。那个位置——”
她抬起头。
“是那栋楼对面的一家早餐店。”
楼明之想起来了。
那家早餐店叫“老周包子铺”,早上四点半开门,专门做早起的人生意。他们离开那栋楼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包子铺已经亮灯了。
“有人在包子铺里蹲守。”楼明之说。
谢依兰点点头。
“而且蹲守的不是一天两天。他们知道我们会找到那里,提前等着。”
许又开放下茶杯,看着两人。
“你们查到什么了?让那些人这么紧张?”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在想,该不该告诉许又开。
这个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主动约他们来,却又说有幕后之人盯着他们。他说自己不是凶手,可二十年前他去过青霜门,三天后门派出事。
他的话,能信吗?
谢依兰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许又开笑了。
“不信任我,很正常。”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竹丛边,“那就不说你们查到的事。我说几件事,你们听听,看有没有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第一,青霜门的密室,确实存在。但知道确切位置的,不超过三个人。”
楼明之心里一动。
谢依兰的师叔知道,但他被关了三年,不可能透露。
门主夫妇死了,也不可能。
那剩下的一个——
“第二个人是谁?”他问。
许又开看着他。
“你手里那枚令牌的主人。”
楼明之愣住了。
他手里那枚令牌,是恩师留给他的。
恩师?
“你是说——”
许又开点点头。
“你的老师,当年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而且他查到了很多。”
楼明之的脑子嗡的一声。
恩师在查青霜门?
那他被害——
“第三,”许又开继续道,“买卡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全是当年和青霜门覆灭案有关的人。他这二十年,一直在按名单找人。”
谢依兰的呼吸一紧。
“我师叔在名单上?”
许又开看着她。
“在。而且排得很靠前。”
谢依兰的手攥紧了。
买卡特的人,一直在找师叔?
那这三年,师叔被关在那栋居民楼里,是买卡特干的?
还是另有人在保护他?
“第四,”许又开走回石桌边,看着两人,“那个跟踪你们的人,不是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皱眉。
“你怎么知道?”
许又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一滴泪。
“这是‘泪眼’的标志。”
谢依兰盯着那个符号。
“泪眼?”
“一个比买卡特更隐秘的组织。”许又开说,“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他们的标志,是这只流泪的眼睛。”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着那个符号。
“他们为什么跟踪我们?”
许又开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想让你们继续查下去。”
他顿了顿。
“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你们查到某个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谢依兰忽然问:“许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我也在查。”
“你也在查?”楼明之盯着他,“你查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查一个二十年前的朋友。”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那年我去青霜门,不是为了采风。是去看一个朋友。”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朋友?”
许又开的声音有些沙哑。
“青霜门的门主夫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许又开和门主夫人认识?
“你们……”
许又开摆摆手,没有转身。
“别误会。我们只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嫁到青霜门之后,我们很多年没见。那一年,她写信给我,说有事要当面说。”
他顿了顿。
“我去了。但她说的事,让我很为难。”
“什么事?”楼明之问。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两人。
“她说,有人在打青霜门的主意。要我想办法,帮她保住师门。”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谁?”
许又开摇摇头。
“她没说。只说那个人势力很大,她不敢在信里写。要我去查。”
他苦笑了一下。
“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然后我就走了。走之前,门主送了我一块玉佩,说是信物,以后有事可以凭这个来找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我走后的第三天,青霜门就出事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忽然发现这个老人,不像表面那么风光。
他背负着一个秘密,二十年的秘密。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谢依兰问。
许又开点点头。
“一直在查。但查到的越多,越发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看着两人。
“所以我现在,选择相信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朵霜花。
青霜门的信物。
“拿着。”他说,“也许有用。”
谢依兰看着那块玉佩,没有动。
“许老师,你为什么给我们?”
许又开笑了。
“因为你们,是唯一还在查这个案子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小心泪眼。那些人,无处不在。”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和那块玉佩。
……
离开听雨轩,已经是深夜。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谢依兰忽然开口。
“你信他吗?”
楼明之想了想。
“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
楼明之说:“他说他和门主夫人是朋友,我信。他说他查了二十年,我也信。但他说他什么都没查到——我不信。”
谢依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活着。”楼明之说,“查了二十年还没死,说明他要么藏得够深,要么知道一些保命的秘密。”
谢依兰沉默了。
楼明之说的是实话。
这个案子,谁碰谁死。
恩师死了。
师叔被关了三年。
那些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找到,一个一个消失。
可许又开,一个公开露面的文化名人,一个开了个人书画展、接受媒体采访的人,却活得好好。
要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那些人不敢动他。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想了想。
“去见一个人。”
“谁?”
“买卡特。”
……
第二天下午,楼明之拨通了买卡特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楼队长?”
是买卡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是我。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好。老地方,一个小时。”
电话挂了。
楼明之收起手机,看向谢依兰。
“走。”
……
老地方是城郊的一个茶馆。
很偏僻,很安静,门口只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去,买卡特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谢依兰,他笑了一下。
“谢小姐也来了?稀客。”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直接问。
“买卡特,我师叔是不是你关的?”
买卡特愣了一下。
“你师叔?”
谢依兰盯着他。
“青霜门护法。被关了三年。”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不是我。”
谢依兰皱眉。
“不是你?那是谁?”
买卡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谢小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他放下茶杯。
“我是在找他。但找了三年,没找到。直到你们找到他,我才知道他在哪儿。”
谢依兰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买卡特笑了。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回去问你师叔,关他的人,有没有提过我的名字。”
谢依兰沉默了。
师叔确实没提过买卡特。
他说的是——那些人。
笼统的,模糊的,那些人。
楼明之开口了。
“买卡特,你找青霜门的人,是为了什么?”
买卡特看着他。
“为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买卡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我父亲也在那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你父亲?”
买卡特点点头。
“他是青霜门的护法。和谢小姐的师叔,是同门师兄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那天晚上,他把我藏在后院的地窖里,然后去前面迎敌。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夜,等出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住了。
“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楼明之看着买卡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不是复仇。
是寻找。
寻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父亲要把他藏起来。
为什么父亲要去送死。
为什么那些凶手,要杀光青霜门所有人。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个?”谢依兰问。
买卡特转过身。
“一直在查。查了二十年。”
他看着谢依兰。
“谢小姐,我理解你对我的怀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练功服,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前。
最中间的一对夫妇,应该就是门主和门主夫人。
他们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谢依兰的师叔。
另一个——
楼明之看向买卡特。
“你父亲?”
买卡特点点头。
“他和谢小姐的师叔,是青霜门最年轻的护法。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谢依兰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酸。
她从没见过师叔年轻的样子。
那么意气风发,那么自信从容。
不是现在这个满头白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买卡特,”楼明之开口,“你知道泪眼吗?”
买卡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知道。”
“是什么组织?”
买卡特摇摇头。
“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的标志,是一只流泪的眼睛。”
他看着两人。
“你们被泪眼盯上了?”
楼明之点点头。
“有人在跟踪我们。”
买卡特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找到谢依兰师叔的那天晚上。”
买卡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楼队长,谢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两人看着他。
买卡特一字一句道。
“泪眼,可能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买卡特说:“这些年,我查到一件事。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用的不是普通的兵器。是剑。”
谢依兰愣住了。
“剑?”
买卡特点点头。
“青霜门以剑法闻名,但那些人用的剑法,不是青霜门的剑法。是一种很古老的剑法,失传了很多年。”
他看着两人。
“而这种剑法的传人,有一个标志。”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标志?”
买卡特缓缓道。
“一只流泪的眼睛。”
……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
买卡特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上。
泪眼。
剑法。
青霜门。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师叔知道泪眼吗?”
楼明之想了想。
“应该知道。但他没说。”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说?”
楼明之看着她。
“也许,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谢依兰愣住了。
“为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
晚上九点,两人回到住处。
楼明之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他们查到的一切——青霜门旧址、许又开的听雨轩、买卡特的茶馆、关押师叔的那栋楼。
还有那个标记着“泪眼”的问号。
这个问号,越来越大。
谢依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三枚令牌。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
门、剑、霜。
三枚令牌,三把钥匙。
“楼明之。”
“嗯?”
“你说,那间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谢依兰盯着那三枚令牌,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想去见师叔。”
楼明之看了看时间。
“现在?”
谢依兰点点头。
“现在。我有话要问他。”
楼明之站起身。
“走。”
……
医院里很安静。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护士站还亮着。
谢依兰推开病房的门。
师叔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平静。
谢依兰看着这张脸,想起小时候,师叔教她练剑的样子。
那时候师叔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起来很好看。
可现在——
她低下头,握住师叔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像干枯的树枝。
“师叔。”她轻声叫。
老人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她忽然有些慌。
“师叔?”
老人还是没动。
谢依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手指。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睡得太沉。
她坐在床边,看着师叔,久久没有动。
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谢依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
当年恩师被害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希望能再看一眼,再听一句话。
可恩师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收回思绪,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
可楼明之总觉得,那月亮,像一只眼睛。
一只流泪的眼睛。
……
凌晨两点,谢依兰从病房里出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睡着了?”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点头。
“睡得很沉。”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走了一段,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
“楼明之。”
“嗯?”
“如果有一天,我……”
她没说完。
楼明之看着她。
“你怎么了?”
谢依兰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楼明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谢依兰。”
谢依兰回过头。
楼明之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谢依兰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盏灯。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医院的灯光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夜色。
和无尽的未知。
(第00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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