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天子
酉时。
赶在紫禁城的宫门落锁前,内穿朝服,外披缟素的朝臣们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了暗流涌动的皇城。
令人心悸的宫钟声尚且在耳畔旁悠悠回响,往日的官阶尊卑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这些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朝臣们表情各异,脚步急促的朝着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唯恐错过待会的“拥戴之功”,上好的官靴踩在青石砖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及至巍峨的乾清宫缓缓映入眼帘,凌乱嘈杂的队伍方才勉强恢复了秩序,内阁首辅黄立极当仁不让的站在队伍前列,枯瘦的脸颊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其余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们此刻也是沉默不语,似是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这些人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日后势必会受到新帝的“清算”。
相比较之下,倒是站在队伍后半段,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们显得情难自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涌现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信王年纪虽小,但在浅邸时便勤奋好学,且私下里一直对向他“传道受业”的侍讲学士们以先生称呼。
而因为翰林院和督查院自万历年间便一直被“东林党”所把持的缘故,这些在过去几年时间里通过“传道受业”潜移默化影响信王的侍讲学士们,亦大多出自东林。
可以遇见的是,靠着这份“师生情谊”,他们东林党必能在信王继位后卷土重来,重现昔日“众正盈朝”的荣光。
更何况,为了让信王殿下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还大费周章的给信王殿下准备了一个“惊喜”。
毕竟这锦上添花的分量,可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
...
“这是什么情况?”
“为何这般安静..”
当沉默不语的首辅黄立极领着众臣抵达乾清宫的时候,原本已是渐渐安静下来的队伍再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令他不由自主的抬头观瞧。
放眼瞧去,面容与大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信王殿下早已立于殿门口的汉白玉阶,此刻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众人。
或许是没有料到信王殿下竟会在此等候,心思各异的朝臣们足足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方才在首辅黄立极的率领下躬身行礼,心中满是狐疑。
在他们看来,这紫禁城中可是暗流涌动,以近些时日的传闻来推测,那位骄横跋扈的“奉圣夫人”十有八九会像当年的李选侍一般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惹起争端。
这也是他们着急忙慌进宫,争抢“拥戴之功”的原因所在。
毕竟,那“奉圣夫人”客氏越咄咄逼人,他们的功劳也就越大。
可依着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既担心又期盼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这紫禁城中除了大行皇帝殡天导致的压抑气氛之外,丝毫没有皇权更迭的紧张和慌乱。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倒是人老成精的英国公张维贤迅速捕捉到了信王朱由检腰间佩戴的剑柄,余光更是瞥见了分布在乾清宫四周的禁军将士,让他在心中悚然一惊的同时,嘴角也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根本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格孤僻孱弱呐。
想到这里,英国公张维贤便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身后目光交错,面面相觑的御史言官们,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们大明武勋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纵使今次未能如愿立下“拥戴之功”,但也不影响他们的身份地位,无非是继续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蹉跎罢了;但这宫里宫外,内心盼望着“奉圣夫人”惹出事端,希望借此争抢拥立之功的“有心人”怕是要算盘落空了。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原本面无表情的首辅黄立极。
尽管他这个首辅之位是全靠着阿谀奉承魏忠贤得来的,但当天子龙体欠安,着手考虑“身后事”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据理力争,坚持按照皇明祖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拥立信王殿下。
可笑那“奉圣夫人”客氏蠢而不自知,还想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拉拢他,却不知他早就提前一步,向大行皇帝请下了传位于信王殿下的“遗诏”。
他虽没有本事做那匡扶朝政的治世能臣,但也不会做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请诸位大人随孤进殿吧。”
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朱由检心中便是轻轻一叹,暗道皇兄才刚刚撒手人寰,将大明退向深渊的“党争”便有死灰复燃的趋势了。
...
...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已是缟素一片,望着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面容微微有些发僵的天启皇帝,在场众臣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脸上均是一抹悲戚,规规矩矩的叩首行礼,诸如英国公张维贤这等曾在七年前亲自拥戴天启皇帝继位的老臣们更是眼角含有泪光。
作为内阁首辅,黄立极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毕恭毕敬的起身后,便向着默立在御榻旁的信王朱由检行礼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臣等悲痛万分,还请信王殿下节哀。”
言罢,黄立极又从怀中摸出了这几日被他小心珍藏,就连睡觉也不敢离身的“遗诏”,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黄立极奉先帝遗诏,请殿下遵先帝遗志,早登大宝!”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便响彻附和声,原本浑浑噩噩,似是已经认命般的阉党官员们就犹如那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望向遗诏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与他们同为“阉党”的首辅黄立极竟然提前向先帝请下了遗诏,此举无疑会拉近信王殿下和他们阉党之间的关系。
至于原本在暗中期盼客氏节外生枝,惹出事端,好给他们“立功”机会的东林官员在瞧着首辅黄立极高高举过头顶的遗诏后则是瞠目结束,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们心心念念的“拥戴之功”,就这样被阉党抢了去?
按照过往的“规矩”,纵然朱由检是毫无争议的“大明储君”,且又有先帝遗诏“傍身”,但面对着群臣的劝进,依旧要三辞三让,方才能够顺利继位。
但如今大明风雨飘摇,东北有辽镇建奴虎视眈眈,西南有奢安土司蠢蠢欲动,就连草原上的蒙古大汗都亮出了獠牙,准备啃食大明的血肉,朱由检实在不想玩这些毫无意义的政治作秀,可他的皇位终究不是通过“父死子继”而继承。
即便是为了照顾自己“皇嫂”的心情,他也需要耐着性子,与眼前这些朝臣们虚与委蛇一番:“皇兄新丧,孤实在无心其他。”
“由检,”
话音刚落,不待首辅黄立极做声,眼睛虽依旧红肿,但却早已调整好情绪的皇后张嫣便默默自朱由校的御榻旁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当以国事为重。”
说完这话之后,张嫣便在诸多宫娥内侍以及朱由校其他嫔妃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气氛压抑的乾清宫。
“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早登大宝!”
目送着张嫣离开乾清宫正殿之后,首辅黄立极再度叩首,坚毅的声音让朱由检原本有些恍惚的思绪重新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呼。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轻轻颔首,青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日后还请诸位先生教我。”
“臣等万死不辞!”
伴随着清脆的叩首声,各式各样的情绪也随之在乾清宫中蔓延。
年仅十六岁的信王由检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顺利解决了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即将成为这大明朝的第十六位天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去追问“奉圣夫人”的下落,仿佛昔日那位在紫禁城中挥斥方遒的妇人以及近几日真真假假的传闻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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