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日昏迷
黎明时分,青铜沟地眼洞窟。
温泉边,平儿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内衫。他瘦小的身体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林雪按照骨笛上的祭司文记载,用朱砂在平儿额头、胸口、手心画下复杂的符文。每一笔都沉重如千钧。
云跪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而不自知。草儿和两个猎手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准备好了吗?”林雪的声音干涩。
平儿点点头,然后在温泉边跪下,面向水中那点脉动的金光。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林雪教他的祷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念诵:
“白山黑水间的祖灵啊……”
“我是肃慎氏族第七十四代族裔,白平。”
“今日,我愿以我之血脉,我之魂魄,我之生生世世……”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坚持:
“……换我兄长石虎,一线生机。”
最后一个字落下,洞窟中突然死寂。
然后,温泉底的金光猛地暴涨。
不是温和的脉动,是狂暴的喷发。整池温泉沸腾起来,水柱冲天而起,洞顶的水晶簇一根根炸裂,碎石如雨落下。
平儿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外在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他的血肉、骨骼、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能量。
“平儿——!!!”云终于崩溃,想冲过去,被草儿死死抱住。
“别过去!现在打断,两个人都得死!”草儿哭喊着。
平儿睁开眼睛,看向姐姐。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光。
他笑了。
用口型说:姐,再见。
然后,他的身体像沙雕般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向上蔓延。腿、腰、胸口、手臂……最后是脸。
在彻底消散前,平儿转头看向林雪,又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林雪看懂了他的口型:
“告诉哥哥……我不后悔。”
轰——
最后的金光炸开,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消散,温泉边只剩下一堆衣物。平儿不见了,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而温泉中央,那点金光缓缓浮出水面——是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晶体,通体透明,内部却流动着液态的金色光芒,像是封存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日核碎片,解封了。
林雪颤抖着手,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浸泡过草药的兽皮,小心翼翼地将晶体包裹起来。碎片触手温热,并不烫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快……”她声音嘶哑,“回寨子……熬药……”
寨子里,祭坛上。
石虎依旧躺在龟息状态中,脸色青黑得可怕。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用羽毛贴近口鼻,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时间,已经过去十个时辰。
林雪冲进临时搭起的药棚,将日核碎片放在石臼中,加入早已准备好的“七月霜”、“地心莲”、“百年参王”等其他药材。她亲自捣药,每一杵都用尽全力。
草药在石臼中混合,研磨。当碎片被碾成极细的粉末时,整个药棚都被金色的光芒充满。那股光芒温暖而神圣,连外面忙碌的族人都感觉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药棚方向。
粉末混合药汁,熬制成一碗粘稠的金色药液。
林雪端着药碗,手在颤抖。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走回祭坛,跪在石虎身边,轻轻托起他的头。
“石虎……喝下去……求你了……”
她用木勺舀起药液,小心地喂进他微张的嘴里。第一勺,大部分流了出来。第二勺,勉强咽下去一点。第三勺、第四勺……
一碗药喂完,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云、草儿、幸存的猎手和女儿团姑娘、寨子里的老人孩子——都围在祭坛周围,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石虎的脸色开始变化。青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胸口起伏变得明显,呼吸声从微弱变得粗重。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大口的黑血从口中涌出。那血不是鲜红,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紫色——是腐骨青的毒素,被逼出来了。
“石虎!”林雪紧紧抱住他。
石虎咳了足足一刻钟,吐出的血从黑紫转为暗红,最后变成正常的鲜红。他的意识逐渐清醒,眼神从茫然转为清明。
“林……雪?”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寨子……怎么样了?”
“赢了。”林雪泪如雨下,“我们赢了。”
石虎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左臂依旧麻木。他看到周围族人劫后余生的表情,看到寨子里残破的景象,也看到……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疤爷呢?白山族长呢?还有……”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平儿呢?那个孩子……”
云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林雪抱住石虎,不让他看到云的崩溃,轻声说:“疤爷……战死了。白山族长……也战死了。平儿……平儿他……”
她说不下去。
石虎明白了。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都是……因为我……”
“不。”林雪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是因为你,我们才赢了。你射杀了敌军指挥官,你指挥我们撑到最后。没有你,死的人会更多。”
石虎摇头,还想说什么,但极度的虚弱袭来,他又昏睡过去。
这次是正常的昏迷,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林雪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虽然微弱,但稳定。毒素确实清除了。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然后,剧烈的头痛袭来。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能量透支得太厉害,从穿越以来,从对抗监军,到指挥战斗,再到刚才的仪式……她的精神力已经枯竭。
“姐!”草儿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
“没……没事……”林雪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姐!!!”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林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爆炸的实验室。火光中,她看到导师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然后画面破碎,变成了肃慎的寨子。她看到老萨满在风雪中将她捡回家,看到石虎教她射箭,看到草儿第一次叫她“姐”,看到女儿团的姑娘们在篝火旁跳舞……
也看到疤爷胸膛中箭倒下,看到白山族长被三把刀刺穿,看到小月和阿苔用生命拖住敌人,看到平儿在金光中化为光点……
一个个面孔,鲜活的笑脸,然后是死亡的惨状。
“不……不要……”她在梦中挣扎。
【检测到宿主精神崩溃临界点。启动深层修复程序】
一个温柔而威严的女声在意识深处响起。林雪“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空间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
“谁?”她问。
【你可以叫我‘母亲’,或者‘创造者’。我是系统的设计者,也是将你送到这个时代的人】
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在纯白中浮现。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浩瀚而慈悲的存在感。
“为什么是我?”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救不了他们……我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孩子,守护不是逞英雄,不是救下每一个人。守护是选择——在绝境中,选择让更多人活下去】
女性的声音如泉水般流淌进她的意识:
【你救下了整个氏族。原本的历史中,肃慎氏族在这一战后彻底灭亡,矿脉被毁,文明断绝。而现在,他们活下来了。虽然伤痕累累,但根还在,魂还在】
【那些逝去的人,不是你的失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选择为族人,为家园,为未来而死。你给了他们选择的尊严】
林雪跪在纯白空间中,泣不成声。
【回顾你穿越以来的每一个选择。在雪夜救治伤员时,你本可以只救一两个,却冒险救治了所有人。你本可以自己先逃,却留下来配药。在‘收割者’来袭时,你本可以带着石虎远走高飞,却选择了留下战斗】
【每一次,你都选择了更难的那条路。而每一次,你都扛下来了】
女性身影走近,虚虚地抚摸她的头:
【现在,我要问你——你准备好承担更大的责任了吗?】
“什么……责任?”
【守护者的责任,不止是一个氏族,一个时代。当历史轨迹开始偏移,时空的裂缝会越来越多,‘收割者’不会只有这一个。你要面对的,是更强大的敌人,更艰难的抉择】
林雪抬起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我会抹去你关于系统的一切记忆,你会以普通肃慎女子的身份,在这个时代平静地生活下去。结婚,生子,老去。石虎会照顾你,氏族会接纳你】
听起来……很美好。
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永无止境的责任。
但……
“那些已经死去的族人呢?”林雪轻声问,“疤爷,白山族长,平儿,小月,阿苔……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
【他们的牺牲,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意义。但你活着,你有选择权】
林雪闭上眼睛。
她想起石虎在昏迷前说“答应我……打完这场……再想办法……”
想起草儿说“姐,你不能死,寨子还需要你”
想起云说“我爹临死前看着平儿,好像想说什么……”
想起平儿最后的笑容和那句无声的“我不后悔”
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欠这些人一条命,不,是无数条命。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选择继续。”
【即使前路满是荆棘?】
“即使前路满是荆棘。”
【即使可能要牺牲更多?】
“我会……尽量不让那种事发生。”
女性身影似乎笑了:
【很好。那么,醒来吧,孩子。你的族人,你的搭档,还在等你】
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现实世界。
林雪昏迷的第七天。
寨子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尸体都妥善安葬了,伤员得到了救治,破损的寨墙也修补了一部分。虽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悲伤,但生活总要继续。
石虎背上的箭伤已经结痂,左臂的麻木感也减轻了许多。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林雪的榻前。
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林雪躺在铺了厚厚兽皮的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石虎每天为她擦拭身体,喂水喂药,尽管大部分药汁都流了出来。
他还不停地跟她说话。
“雪丫,今天草儿带人去后山打猎了,打到一头鹿。她说等你醒了,给你熬鹿茸汤补身子。”
“疤爷的坟修好了,就在祖灵柱东边,能看见日出的地方。白山族长葬在家族墓地里,云说那是他生前选好的位置。”
“那些俘虏……我们没杀。按老萨满留下的规矩,让他们在矿洞干活,用劳动赎罪。不过有几个人伤太重,没挺过来……”
“平儿……”石虎的声音哽了一下,“云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白山族长坟旁边。那孩子……我甚至没来得及见他一面……”
他握住林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得醒过来啊,雪丫。咱俩……咱俩还没正经处对象呢。老萨满在世的时候,还说要给我说媒,把你许给我……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种老规矩。但……但你不能耍赖,你得醒过来,亲口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啜泣。
七天。整整七天。
寨子里的老人都说,林萨满是精神力耗尽,魂魄离体了,能不能回来,要看天意。
但石虎不信。
他信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答应过他,要打完这场,要想办法。
她从不食言。
第七天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草棚时,石虎感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林雪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轻抖。
“雪丫?雪丫!”石虎狂喜,声音都在颤抖。
林雪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然后逐渐聚焦,落在石虎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石虎俯身去听。
“……战死的……姐妹……”
“什么?你说什么?”
林雪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战死的姐妹……埋在白山泉边……立碑……碑上……刻她们的名字……”
石虎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用力点头:“好!好!都听你的!立碑!刻名字!每一个战死的人,我们都不会忘!”
林雪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她又晕了过去。
但这次,呼吸平稳,脸色也红润了些。
石虎冲出草棚,对着初升的太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林萨满——醒了——!!!”
喊声在清晨的寨子里回荡。
草儿从屋里冲出来,云从药棚跑出来,猎手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女儿团的姑娘们停下手中的活计……
所有人都望向草棚的方向,然后,不约而同地,泪流满面。
七天。
漫长的七天。
他们的萨满,他们的守护者,终于回来了。
而生活,也将继续。
带着伤痕,带着记忆,带着逝者的意志,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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