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文书库 > 陌生亲缘 > 第481章:父亲独自南下,苍老而拘谨

第481章:父亲独自南下,苍老而拘谨


九月的一个寻常工作日下午,秋老虎的余威尚在,空气里浮动着挥之不去的黏腻暑气。“丰隆”大厦一楼,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来往员工匆匆的身影,中央空调送出的凉风与室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前台接待处,妆容精致、制服笔挺的接待员小周正专注地处理着访客预约系统,手指在键盘上轻盈跳动。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习惯性地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抬起头。然而,当她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那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位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或许更老些。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起毛的蓝色短袖衬衫,一条不合时宜的、略显肥大的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老式皮质凉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黧黑,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长时间没有认真梳理。他站在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感的大堂里,站在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误入异次元的、来自过去的剪影。

最让小周怔住的,是老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局促、不安、迟疑,以及某种深藏着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目光。他快速地、几乎是怯生生地扫了一眼气派非凡的大堂,目光在巨大的公司Logo和不断跳动着世界时间的电子屏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尘土的凉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干涩而低哑的声音问:“同、同志,俺……我找韩丽梅,还有张艳红。她们……是在这儿上班不?”

小周迅速调整好表情,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找我们韩董和张总,需要提前预约的。”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韩董和张总的父亲?没听说啊。而且看这老人的打扮和状态……难道是远房穷亲戚?还是……她不敢怠慢,但职业操守让她必须按流程确认。

老人闻言,似乎更紧张了,攥着旅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嚅嗫了一下,才用更低的声音说:“没、没预约。俺是……俺是她们爸。从老家来的。”他说出“爸”这个字时,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头也垂得更低了,仿佛说出这个称呼,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韩董和张总的父亲?这……她入职几年,从未见过,也几乎没听同事提起过两位老总的家人,只知道她们是白手起家,从北方来的。眼前这位风尘仆仆、拘谨不安的老人,与想象中能培养出那样两位杰出女性的父亲形象,实在相差甚远。但她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站起身,语气更加恭敬了几分:“原来您是韩董和张总的父亲。您先请这边坐,稍等一下,我马上联系韩董的秘书。”

她把老人引到大堂一侧相对安静的接待区坐下,那里的沙发柔软舒适,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绿植和矿泉水。老人却只挨着沙发边沿坐了很小一块地方,背挺得僵直,旅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什么重要的宝贝,又像是一个寻求保护的姿态。他目光低垂,不敢随意张望,对旁边小周递上的水也只是匆匆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不用,谢谢”。

小周快步走回前台,压下心头的惊诧,立刻拨通了韩丽梅秘书的内线电话,压低声音快速说明了情况。

顶层,韩丽梅的办公室。她正在听财务总监汇报上一个季度的报表分析,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向下扣在桌面上。内线电话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起来,她微微蹙眉,对财务总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听筒。

“韩董,抱歉打扰您。前台这里来了一位老先生,自称是……是您和张总的父亲,从老家过来,没有预约。您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韩丽梅拿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细微,但确实存在。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幽深,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下去,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坐在她对面的财务总监,隐约感觉到空气似乎凝滞了短短一刹。

“我知道了。”韩丽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平静如常,“请带老先生到……到36楼的小会客室休息。我这边结束就过去。另外,请通知张总一声。”

“好的,韩董。”秘书应下。

挂断电话,韩丽梅对财务总监点了点头,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语速稍微快了一些:“王总监,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剩下的部分明天上午继续。数据很清晰,辛苦了。”

财务总监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起身:“好的韩董,您先忙。”他收起文件,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韩丽梅一个人。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有些刺眼。她静静地看着那片光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父亲……这个称呼,连同与之相关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被她刻意封存在心底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很久不曾翻动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她们在老家县城买了那套大房子,接他们来住,却被母亲挑剔、被父亲沉默以对的那次不欢而散?还是更早以前,那些充满了匮乏、忽视和不公的遥远岁月?

他怎么突然来了?一个人?还直接找到了公司?事先没有电话,没有只言片语。这不符合他多年来沉默退缩、凡事由母亲出头(或者说,躲在母亲身后)的一贯作风。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起来。她拿起手机,给张艳红发了条简洁的信息:“爸来了,在公司前台。人在36楼会客室。我现在过去。”

几乎是立刻,张艳红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却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复杂:“等我。”

韩丽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抚平一丝不存在的皱褶,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如她此刻的心跳,被强行控制在某种稳定的节奏里。

36楼的小会客室,比顶楼的茶室更为正式,但也相对私密。韩丽梅推门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父亲张建国僵硬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依旧只坐了边缘一点位置,背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被他放在脚边,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瞟向那里,似乎里面装着什么易碎品。听到开门声,他像受惊般猛地抬起头,看到韩丽梅的瞬间,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是惊讶(或许是因为女儿如今的气度与装扮远超他贫瘠的想象),是陌生,是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局促,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仍然泄露出的……愧疚?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丽梅”,或者“大丫头”,但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混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韩丽梅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长期劳作而指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皲裂的双手。

“爸。”韩丽梅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没有特别的温度,也没有刻意疏离,就像一个平常的称呼。她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您。”她的语气,更像是对待一位寻常的、需要礼貌接待的访客。

“没、没事,不用接。”张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我自己能找着。打听了,说你们公司在这栋大楼,就、就找来了。”他说话时,目光始终不敢与韩丽梅对视,游离在茶几上的水杯、绿植,或者她肩膀以下的某个位置。

“路上还顺利吗?”韩丽梅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进行最普通的寒暄。

“还、还行。坐火车,睡一觉就到了。”张建国简短地回答,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张艳红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匆匆从某个会议或会面中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妆容。看到沙发上的父亲,她的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换,惊讶、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最后归于一种与姐姐相似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爸。”张艳红也喊了一声,声音比韩丽梅略高一些,也少了几分刻板,但同样听不出太多的亲昵。她走进来,在韩丽梅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父亲的形象,比她们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苍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背也更驼了。身上那件旧衬衫,依稀是很多年前见过的款式,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整个人缩在那里,与这间装修考究、光线明亮的会客室,与眼前这两个衣着光鲜、气度沉稳的女儿,形成了无比刺眼、也无比让人心头发沉的对比。

张建国看到小女儿,眼神似乎更慌乱了一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艳红也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尚未成形就僵在了脸上,变成了一个苦涩的、近乎讨好的表情。“艳、艳红也来了。”他讷讷地说,双手搓得更用力了。

一时间,会客室里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父亲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布满岁月风霜的雕塑。两个女儿隔着茶几看着他,目光平静,内心却各自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波涛。血缘的纽带无声地存在着,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岁月鸿沟、情感冰川,却厚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最终,是韩丽梅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您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其他的,慢慢说。”她站起身,动作从容。

张建国也像得到指令般,慌忙跟着站起来,差点带翻了脚边的旅行包。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包,又赶紧拎起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陌生而令人不安的环境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

韩丽梅和张艳红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一眼里,有对父亲如此状态的复杂感受,有对彼此心照不宣的理解,也有对这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她们平静生活的“闯入者”,一丝本能的、需要共同应对的警觉。

“走吧。”韩丽梅率先向门口走去。张艳红随后跟上。父亲张建国,佝偻着背,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旅行包,小心翼翼地,步履有些蹒跚地,跟在两个早已脱离了他的世界、如今强大得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遥远的女儿身后。一段跨越了漫长时光与心理距离的、不知将走向何方的短暂“同行”,就这样,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于“丰隆”大厦36楼的光洁走廊里,沉默地开始了。


  (https://www.kenwen.cc/book/422052/41432622.html)


1秒记住啃文书库:www.kenwe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kenwe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