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薛安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成百上千道目光，像是烧红的烙铁，齐刷刷地烙在他的身上。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生疼。

龙椅之下，并肩王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他。

明明没有任何杀气，却让薛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你叫什么名字？”

并肩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在大殿之中回荡。

完了。

薛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张开嘴。

“奴才小安子，刚刚进宫不过几天功夫。”

“哼！”面对如此解释，并肩王冷哼一声。

如此话音，落在薛安耳朵里，让他瞬间大汗淋漓。

好在，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冷平稳，却带着母仪天下之威仪的女声，从凤座的方向传了过来。

“王爷息怒。”

是皇后！

她竟然开口了！

“陛下久居深宫，不问外事。今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看这个小太监还算顺眼，便随手指派罢了。”

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毕竟，他一个小角色身份卑微，又能跟谁扯上关系呢？由他来查反倒最是公正，也全了陛下的颜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大殿之上的官员们，纷纷点头。

确实，皇帝都多少年没露面了，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小太监？

八成就是觉得这案子烦，随便抓个倒霉蛋出来顶缸罢了。

并肩王那锐利的视线，在薛安和远处的凤座之间来回扫视了片刻。

许久，他才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皇后的说法。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王自当遵从。”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薛安身上，那压力让薛安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太监，本王不管你是谁，背后又有什么人。”

“这件案子你最好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敢有半点徇私舞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话里的威胁，却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头发寒。

“退朝！”

并肩王拂袖而去，那身明黄的蟒袍，带起一阵劲风。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去，路过薛安身边时，投来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薛安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瘫在冰凉的金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

一道细若蚊蝇，却冰冷刺骨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晚上，景仁宫，本宫亲自见你。”

是皇后的声音！

薛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凤座之上，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

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猜忌。

薛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皇后刚才那番话，不是在帮自己解围。

她是在试探！

她怀疑自己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皇帝的真实身份！

……

薛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金銮殿的。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并肩王那杀人般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假皇后那冰冷的传音。

自己就像是被两块巨大的磨盘夹在中间的一粒豆子，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怎么办？

晚上怎么跟那个疯婆娘交代？

自己总不能说，是陛下他老人家慧眼识珠，看我骨骼惊奇，所以才委以重任吧？

这话鬼都不信！

薛安烦躁地抓着头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来回踱步。

等等！

小玄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薛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昨天，小玄子带自己去那个破败宫殿，见了他手下的那帮人。

他想起自己刚跟小玄子拜了把子，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小玄子说过，他背后有个贵人。

今天在金銮殿上，那个苍老的声音……

难道……

薛安的眼睛越瞪越大，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小玄子那个所谓的贵人，就是当今陛下！

而小玄子就是皇帝藏在暗处，专门用来对付并肩王和皇后的一把刀！

今天这事，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是小玄子！

绝对是小玄子在皇帝面前提了自己！

所以皇帝才会在今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这个小虾米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想通了这一点，薛安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困惑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放声大笑。

怕什么？

假皇后那边，自己就拿小玄子当挡箭牌！

就说自己前几天在宫里瞎逛，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叫小玄子的朋友，两人一见如故，拜了把子。

自己根本不知道他背后是皇帝，今天这事，纯属是大哥提携小弟，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个说法，衣无缝！

至于兵部贪腐那个案子……

薛安撇了撇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查个屁！

一边是后天顶峰的并肩王，一边是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皇帝。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自己就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每天去大理寺点个卯，喝喝茶，听听曲。

到时候就说自己能力有限，才疏学浅，查不出来。

谁还能真把自己给砍了不成？

躺平，摆烂！

这才是乱世之中，最牛逼的生存法则！

想通了这一切，薛安只觉得浑身轻松，连走路都带风。

他哼着前世的小曲，优哉游哉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

夜色如墨。

景仁宫。

薛安怀着几分忐忑，几分从容，走进了那座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石桌上，照出一个人影。

薛安的脚步顿住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凤袍，头戴珠冠，雍容华贵的女人。

正是假皇后！

在她身后，秋月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站着，那张俏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羞涩与柔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薛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安，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奴才小安子，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让他起身。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久，她那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

“小安子。”

“你来御书房当差，不过短短数日，就能被陛下如此看重委以重任。”

“如今想来，你跟陛下怕不是关系匪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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