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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残躯与回响


暗红的、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般脉动的光,如同粘滞的潮水,从B-04敞开的门缝中持续不断地漫溢出来,浸染了岩洞粗糙的地面,爬上冰冷湿滑的岩壁,也将陈暮和昏迷的影,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色泽。光芒并不明亮,反而让周围景物呈现出一种扭曲、失真的质感,阴影被拉长、揉碎,又重组,形成无数蠢蠢欲动的、难以名状的形状。

甜腥混合着焦糊、铁锈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细沙,灼烧着气管,刺痛着肺叶。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巨大机械核心的嗡鸣,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动,让陈暮本就因失血和剧痛而颤抖的身体,几乎要随之共振、散架。而在这永恒嗡鸣的背景音下,无数更加细微、更加难以捉摸的声响在门后的黑暗深处窃窃私语——液体在管道中缓慢流淌的汩汩声,金属因温差或压力变化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以及……某种仿佛无数细小甲壳互相摩擦、或者粘稠物质缓慢蠕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影倒在暗红光芒的边缘,嘴角那抹带着诡异发光颗粒的污血,在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暗紫色。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灰败,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脖颈侧偶尔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证明这具年轻的躯壳尚未完全放弃挣扎。陈暮刚才喂下的抗生素、清理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精神层面的剧烈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陈暮自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左肋处的剧痛,在刚才撬门时达到顶峰,此刻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身体的放松(或者说虚脱)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不在。那是一种混合了撕裂、灼烧和持续钝痛的感觉,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那片区域狠狠搅动一下。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湿透的、被血浸透的布料,不断向下流淌,在身下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与外界地底的阴冷内外夹击,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剧烈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但更难以忍受的,是体内。

怀里的三块“钥匙”残骸,在门被撬开、暗红光芒和那庞大“场”涌出的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近乎癫狂的暴走状态!芯片不再是滚烫,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嵌在胸口,带来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灼痛;黑色方块则散发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与芯片的灼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而那个金属盒子,则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散发着高热,同时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震颤,仿佛随时会炸开!三者之间形成的、早已断裂的“回路”,此刻被强行接通,但不是良性的能量流动,而是混乱的、充满破坏性的能量乱流,在他胸腔内横冲直撞,冲击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和意识!

无数破碎、扭曲、毫无逻辑的画面、声音、符号、感知,如同被炸开的堤坝,疯狂涌入他濒临崩溃的脑海:

——无数闪烁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神经网络般的管线,在无尽的黑暗背景中交错、蔓延、搏动……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仿佛由金属、晶体和某种生物组织强行糅合而成的、不断变形、抽搐的阴影轮廓……

——刺耳的、混合了金属扭曲、玻璃碎裂、以及非人惨叫的噪音洪流……

——冰冷的、非人的、带着无尽贪婪和恶意的“注视”感,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眼睛,正穿透门缝,死死地“盯”着他,以及他怀里的“钥匙”……

——还有母亲的声音,但不再是录音里那种急切、担忧、带着决绝的清晰,而是被拉长、扭曲、混杂了电流噪音和诡异回响的、如同梦魇般的低语片段:“……别……进去……那是……饕餮……的……胃……回声……的……源头……钥匙……会……被……吃掉……”

“呃……啊啊啊——!”

陈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痛苦、恐惧和疯狂的嘶吼!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进发根,仿佛想用物理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撕碎的颅内风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疯狂旋转的、由暗红光芒、扭曲线条和无数破碎幻象构成的漩涡。耳中除了嗡鸣和噪音,更响起了一种仿佛来自自己大脑深处的、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几乎要刺穿耳膜。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狂暴熔炉的冰块,正在迅速融化、蒸发,要被那无尽的暗红、混乱和恶意彻底吞噬、同化。

不!不能!影还在这里!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身上!他不能在这里疯掉!不能死!

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陈暮”的意志,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盏油灯,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爆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低下头,将额头狠狠撞向身后冰冷的岩壁!

“砰!”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清晰的碎裂感和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流下,模糊了视线。但这自残般的撞击带来的、尖锐到极致的物理痛楚,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混沌的意识旋涡,短暂地驱散了部分幻象和噪音,让他获得了一两秒钟极其宝贵的、相对“清醒”的间隙。

就是现在!

他猛地松开抱着头的手,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摸索着,伸进怀里,不是去安抚那三块暴走的金属,而是——抓住了那个黑色方块和金属盒子!

这两个东西,是母亲留下的、与“第七原型机”直接相关的、可能具有某种“协议”或“控制”功能的物件!芯片是身份标识和能量引导,而黑色方块和盒子,可能是触发或抑制某种程序的关键!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用。母亲没教。老魏的日记没提。影之前也只是误打误撞。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几乎要将他毁灭的、来自门后的、与“钥匙”产生疯狂共鸣的恐怖“场”!

他凭着一股近乎直觉的、绝望中的蛮勇,双手分别死死攥紧黑色方块和金属盒子,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它们狠狠地、互相撞击在一起!同时,他将自己胸前那枚滚烫的、仿佛要嵌入骨头的芯片,也用力压向那两个撞击的金属!

“铛——!”

一声清脆到诡异、完全不似金属撞击应有的、仿佛带着某种高频谐波的锐响,骤然在暗红光芒笼罩的岩洞中炸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低沉的嗡鸣和无数杂音,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冰水!

瞬间,以陈暮双手为中心,爆发出一圈极其短暂、但异常刺目的、银白色与暗红色交织的、如同微型闪电般的光爆!光爆转瞬即逝,但带来的效果却立竿见影!

“滋啦——!!!”

他体内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疯狂震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骤然停顿!芯片的灼热、黑色方块的冰冷、金属盒子的高热和狂震,在那一刻,同时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僵直”!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与周围暗红光芒和甜腥气味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秩序”感的、冰冷的能量脉冲,从三样东西撞击的中心点,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猛地冲入他混乱不堪的脑海!

这股能量脉冲,没有携带信息,没有引发幻象,它更像是一种强制的、粗暴的“格式化”或“断电重启”。陈暮感到脑中那翻腾的噪音、幻象、恶意低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散!

耳中的尖锐耳鸣和疯狂嗡鸣也骤然减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正常的机械运转背景音。眼前疯狂旋转的暗红漩涡和扭曲幻象也迅速褪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被暗红光芒笼罩,景物扭曲,但至少不再是无法理解的疯狂图景。

身体的剧痛、寒冷、虚弱,重新成为主导的感知。左肋伤口的流血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全身性的“僵直”而减缓了一些。

有效!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这粗暴的、近乎自毁的“钥匙”互撞,似乎暂时抑制、或者说“干扰”了它们与门后“场”的疯狂共鸣!

陈暮瘫倒在地,背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血水、泪水混合在一起,从脸上不断滚落。他感到一种极致的虚脱,仿佛刚才那一下,不仅耗尽了体力,也抽走了灵魂的大半。但至少,意识回来了,疯狂退潮了,他还“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向手中。黑色方块和金属盒子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撞击点有灼烧发黑的痕迹。它们依旧冰冷(盒子)和温热(方块),但不再震颤,也不再与芯片产生那种狂暴的共鸣。胸前的芯片,灼热感也大大降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恒定的温热,像一块刚刚熄灭、余温尚存的炭。

它们……“坏”了?还是进入了某种“休眠”或“锁死”状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救了他,暂时将他从彻底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看向身边的影。少年依旧昏迷,但嘴角不再溢血,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似乎也淡了一点点。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

难道刚才那一下“干扰”,不仅影响了他,也影响了影?影体内那异常的“节点”或印记,是否也因此平静了一些?

陈暮没有精力去深究。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暂时清醒的间隙,处理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他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虚弱,先检查了自己的左肋伤口。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他咬紧牙关,用猎刀小心地割开浸血的绷带。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皮肉外翻,边缘肿胀发黑,中间有暗红色的血块和疑似脓液的黄白色分泌物。流血的速度虽然减缓了,但仍在缓慢渗出。更麻烦的是,他感到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异常地高,而且有一种麻木感正在向周围蔓延——感染加重了,可能已经引起了局部的组织坏死或更严重的问题。

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进行更复杂的清创了。他只能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和消炎药膏,混合着,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和绷带,尽最大力气,紧紧包扎、压迫止血。剧痛让他眼前再次发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撑住了。

处理完自己的伤,他又检查了影。额头伤口的包扎还算完好。身上其他擦伤也在缓慢愈合。最让人担心的内伤和不明原因的昏迷(及刚才的喷血、抽搐),他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刚才的“干扰”和之前喂下的抗生素,能起到一点作用。

他将自己和影湿透的、沾满血污的外衣全部脱下,只留下相对干燥一点的内衬。然后用那顶帆布帽子,从岩壁上渗水处接了一点冰冷刺骨的凝结水,自己喝了几口,又小心地给影喂了一点。

食物……压缩饼干还剩最后大半块。他掰下一小半,自己慢慢嚼碎咽下。又掰下一点点,用极少的温水化开,极其艰难地喂给影。影的吞咽反射依然很弱,但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感到筋疲力尽。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议,要求休息,要求沉睡。但他知道不能睡。在这里睡着,寒冷和失血会很快要了他的命。而且,门缝后那暗红的光芒、低沉的嗡鸣、以及无数细微的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危险并未远离。

他必须离开这个岩洞,离开这扇该死的B-04门前。无论门后是什么,以他和影现在的状态,进去等于送死。他必须往回走,试着爬回那条裂缝,或者……沿着裂缝寻找其他可能的岔路。

他看向身后,他们跌落下来的那个陡坡方向。湿滑的岩壁在暗红光芒下泛着冷光,几乎垂直,看不到顶。以他现在的状态,背着影,爬上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裂缝的其他方向呢?他记得在摸索过来时,似乎有不止一条岔路,只是被崩塌的泥土或岩石堵住了大部分。也许……有一条是通的?

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他将影重新背起,用绳索绑好。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猎刀和撬棍(虽然撬棍在撬门时已经有些弯了),拄着撬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忍着左肋伤口在每一次移动时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开始沿着裂缝,朝着远离B-04门缝光芒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暗红的光芒在身后逐渐减弱,最终被曲折的岩壁完全挡住。周围重新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前方裂缝深处,偶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灰白色的反光,可能是岩壁的矿物质,也可能是更远处极其微弱的自然天光折射。

空气依然浑浊寒冷,但那股甜腥味淡了许多。那低沉的嗡鸣也似乎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只有脚下湿滑的岩石、身上各处的伤痛、背上的重量、以及怀中那三块暂时沉寂、却依旧隐隐散发着异常温热的金属残骸,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不知道这条裂缝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出口,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影还能撑多久。

但他只能向前。一步,一步,在冰冷、黑暗、绝望的岩石缝隙中,朝着那渺茫的、不知是否存在的一线天光,蠕动着,爬行着。

身后的黑暗,仿佛有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而前方,只有更深的黑暗,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幻觉般的灰白反光。

以及,在这片死寂的、只有他自己粗重喘息和艰难脚步回声的裂缝深处,隐隐约约的,仿佛从极遥远的地心传来的、沉重、缓慢、永不停歇的——

咚……

咚……

如同这片受伤大地的、微弱而顽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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