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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孤灯陋室


光晕是唯一的坐标,在这片吞噬一切、混淆方向的乳白雾海中,它像一颗遥远、黯淡、却异常固执的星辰。林医生咬着手电,手枪平举,身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以最小的步幅、最轻的落点,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挪去。她的影子被身后浓雾稀释、拉长,扭曲地投在湿漉漉、布满落叶和苔藑的地面上,随着手电光晃动,如同鬼魅。

陈暮跟在她身后约三米处,这个距离是林医生要求的——“如果有事,够我反应,也够你跑”。他拄着撬棍,右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指尖也下意识地蜷缩着,仿佛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武器。左肋的钝痛、左臂的麻木、高烧的燥热和失血的寒冷,此刻都被一种更尖锐的、针扎般的警惕暂时压制。他死死盯着林医生的背影,盯着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蒙尘的小窗,和下方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不祥的门洞。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雾冰冷的湿意和那股若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的甜腥。四周死寂,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和林医生脚下偶尔踩到枯叶发出的、被刻意放轻的、依旧显得刺耳的细微“咔嚓”声。远处,那诡异生物被枪击后的嘶叫和挣扎声早已消失,浓雾中那些细微的低语也暂时沉寂,但陈暮能感觉到,它们并未远去,只是潜伏着,在雾的掩护下,无声地窥伺、等待。

离门洞还有五米。四米。三米……

林医生在距离门洞约两米处停下,身体紧贴在一截半倒的、腐朽的原木墙垛旁。她微微侧头,用手电光束快速扫过门洞内部——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潮湿发黑、布满裂纹的木板地面,散落的空罐头盒,几段锈蚀的铁丝,以及更深处……一些堆叠的、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的杂物阴影。光束范围内,没有看到活动的物体,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但那股昏黄的光源,并不在门口附近,而是在更里面的位置,被杂物遮挡着。

林医生深吸一口气,对陈暮做了一个“原地等待,保持警惕”的手势,然后,她猛地从墙垛后闪出,以一个标准的低姿跃进战术动作,迅捷而无声地突入了门内,同时枪口和手电光束瞬间指向了光源的方向和各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陈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撬棍的手微微颤抖。他做好了随时转身冲进浓雾的准备,尽管那可能意味着更快的死亡。

门内,一片寂静。只有林医生手电光束晃动时,偶尔照亮飞舞的尘埃。

几秒钟后,林医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安全。暂时。进来吧,动作轻点。”

陈暮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但警惕未减。他拄着撬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门洞边,先探头向里看了看。

小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低矮、狭窄。大约只有十平米见方,屋顶的横梁裸露着,挂满了蛛网和灰尘。墙壁是粗糙的原木,很多地方已经发黑、腐烂,渗着水渍。地面是同样粗糙的木板,许多已经翘曲、破损,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味、动物粪便的臊臭,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油脂燃烧的、带着烟熏味的焦糊气息。

屋子的一角堆着些破烂的麻袋、断裂的工具手柄、生锈的铁皮桶。另一角有一张用粗木板钉成的、简陋的桌子,桌子腿已经歪斜。桌子上,正是那昏黄光线的来源——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子布满油污和裂纹的马灯。灯芯很短,火焰微弱,灯油似乎也快耗尽了,光线摇曳不定,在布满污垢的玻璃罩后,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灯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铁皮剥落的旧饭盒,里面似乎还有一点黑乎乎的、凝固的糊状物。

而在屋子最里面的墙根下,铺着一层相对干燥的稻草和几块破烂的帆布,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地铺”。地铺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陈暮的心猛地一跳!有人?!

林医生已经走到了地铺边,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陈暮也连忙跟过去,借着马灯和手电的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老人。非常老,老到几乎看不出具体年纪。头发稀疏灰白,像干枯的杂草,凌乱地贴在布满深壑般皱纹的额头上。脸上污垢厚重,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只有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极其缓慢地眨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沾满了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他瘦得惊人,裹在破烂衣物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到什么起伏,像一具披着破布的、风干的骨架。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刺激和有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痰音的嗬嗬声,眼皮努力地抬了抬,浑浊无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空洞地扫过林医生和陈暮,没有任何聚焦,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两台会动的、与周围环境无异的物体。

“他……”陈暮嘶哑地开口,想问这老人是谁,为什么会独自在这废弃的护林站,那马灯是他点的吗?

林医生没有回答,她正在快速而专业地检查老人的状况。她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摸了摸颈动脉,又掀开破烂的衣物,检查了一下身体(皮肤干瘪,布满老年斑和褥疮,但没有明显的外伤)。然后,她拿起那个旧饭盒,闻了闻里面黑乎乎的糊状物,眉头皱紧。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可能有感染,意识模糊。”林医生低声快速判断,“饭盒里是……某种混合了草根和可能过期食物的糊糊。他靠这个,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一个被遗忘的、独自在这深山废弃护林站等死的老人?

陈暮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怜悯,是疑惑,也是一种隐隐的不安。这老人的出现,太突兀,太不合常理。在这“第七区”附近,在这诡异的浓雾山林中,一个独自生存(如果那能叫生存)的老人……

“你……是谁?”陈暮试着问,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没有反应,只是喉咙里继续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音,目光涣散地望着屋顶横梁上晃动的蛛网。

林医生站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地再次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浓雾,然后关上了那扇其实已经起不到多少遮挡作用的、歪斜的破木板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虽然关上门,但门板上的裂缝和孔洞依然很多,浓雾和寒意依然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至少,心理上感觉安全了一点点,也多了一点微弱的、来自马灯的温度。

“先把影弄进来,处理伤口。这里暂时比外面安全。”林医生果断地说,开始解下背上的担架系统。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影抬了进来,放在相对干燥、远离门口风口的一小块空地上。林医生立刻重新检查影的情况,更换输液,调整氧气。然后,她才转向陈暮,示意他坐下,重新处理他左肋的伤口。

清创、上药、包扎。林医生的动作依旧稳定专业,但陈暮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并非完全集中在他的伤口上,她的耳朵始终竖着,警惕地捕捉着门外浓雾中的任何一丝异动,目光也不时扫过那个躺在稻草堆上、无声无息的老人。

老人依旧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手指,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的嗬嗬声,仿佛在梦呓。那盏马灯的火焰,随着灯油的减少,似乎又黯淡了一分,将小屋内的阴影拉扯得更加诡异、漫长。

处理完陈暮的伤口,林医生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点高能营养剂,用温水化开。她先喂陈暮喝下一些,然后又走到老人身边,试图喂给他一点。

老人对送到嘴边的勺子毫无反应,嘴唇紧闭。林医生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极其小心地,用滴管将一点点液体滴进他干裂的嘴角。老人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大部分液体都流了出来。

“他撑不了多久了。”林医生走回来,坐在陈暮旁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眉头紧锁,“除非立刻送医。但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她看了一眼陈暮惨白的脸和虚弱无力的身体,又看了一眼门外无边无际的浓雾,摇了摇头。

沉默笼罩了小屋。只有马灯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影微弱的呼吸声,老人偶尔的嗬嗬声,以及门外永恒的风声和浓雾流动的、难以形容的细微声响。

“他是谁?”陈暮再次问,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这个突然出现的、濒死的老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林医生沉默了片刻,从急救包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小型电子设备,看起来像某种便携式的扫描仪或数据库终端。她打开,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她凝重的脸。她操作了几下,似乎在查询什么,但很快,她摇了摇头。

“没有匹配记录。至少,不在我已知的、与‘第七区’相关的、可能存活的人员名单里。”她收起设备,看向老人,“可能是更早期的、被遗忘的工作人员,或者……当年事故的幸存者,一直躲在这里,与世隔绝。也可能是附近的、误入此地的山民,被困住了。”

“那灯……”陈暮看向那盏摇曳的马灯。

“灯油快尽了。但看灯罩的污垢和剩余的灯油量,他点着这盏灯,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每晚都点,靠着这点光,和那点发馊的糊糊,硬撑着。”林医生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他在等什么?还是说,仅仅是……害怕黑暗?”

害怕黑暗?陈暮想起地底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起那些暗红的触须和幽绿的菌毯。如果这个老人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无论以什么方式),他是否也目睹过、或者感知到过地下的那些“东西”?这盏长明的、微弱的马灯,是否是他对抗那无边恐惧和未知的、唯一的方式?

就在这时——

一直毫无反应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清晰的嗬嗬声!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焦距,但却死死地、直勾勾地,望向了小屋的一个角落——那是堆放破烂麻袋和铁桶的地方!

“嗬……嗬……亮……亮了……”老人破碎、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困惑和……一丝诡异“期待”的情绪?

亮了?什么亮了?

陈暮和林医生同时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角落堆着杂物,昏暗,只有马灯光晕的边缘勉强照到,看不出有什么“亮”的东西。

但陈暮胸口,那三块沉寂的金属残骸,在老人说出“亮了”二字的瞬间,却骤然传来一阵清晰无误的、强烈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共鸣或温热,而是一种明确的、尖锐的、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同源的“场”或“信号”突然近距离激活的震颤!芯片变得滚烫,黑色方块冰冷刺骨,金属盒子则散发出灼人的高热!三者的震颤频率瞬间同步,形成一股尖锐的能量脉冲,狠狠冲击着陈暮的神经!

“呃!”陈暮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几乎同时,林医生手中的那个便携式扫描设备,屏幕也猛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发出短促、尖锐的警报声!她低头一看,脸色剧变!

“高能异常读数!就在这屋里!来源……就在那个角落!”她猛地站起身,手枪瞬间指向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眼神锐利如刀,“有东西!”

陈暮也挣扎着站起来,握紧撬棍,心脏狂跳。他看向那个角落,在马灯摇曳的光线下,杂物堆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不,不是阴影在动,是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

和B-04门缝下渗出的光芒,颜色极其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内敛”?

难道这废弃护林站的地下,也藏着“第七区”的另一个入口?或者……埋着什么东西?

老人还在嗬嗬地叫着,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角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混乱情绪。

“亮了……又亮了……吃声音的……东西……在下面……在下面……”

吃声音的东西?在下面?

陈暮猛地想起影在B-04门前昏迷前说的那句话:“……里面……有‘东西’……在‘吃’……声音……光……都在被‘吃’掉……”

难道……影感知到的,老人看到的(或者说,在精神失常状态下“感觉”到的),以及此刻他体内钥匙残骸和探测器同时反应的……是同一个“东西”?它就藏在这护林站的地下?或者说,它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后退!离那个角落远点!”林医生低喝,枪口死死锁定着那片开始散发不祥暗红微光的阴影区域,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

陈暮拖着伤腿,向门口方向踉跄后退了两步,同时警惕地盯着那个角落。影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老人依旧在稻草堆上嗬嗬作响。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马灯的光芒在暗红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昏黄、脆弱。门外,浓雾无声翻涌。

而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暗红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变得……“活跃”起来。

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逐渐靠近的、同源的“钥匙”,或者别的什么,缓缓唤醒。

危机,并未因找到这个暂时的避难所而远离。反而,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诡异的方式,降临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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