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街灯投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紧张和压抑。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聂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隐藏在门轴开启方向的阴影里。陈老师、***和赵红梅按照计划，各自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伪装成熟睡的样子，但紧绷的身体和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抵在门后的桌椅杂物，被故意挪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像是匆忙中未能堵严实——这是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楼下小巷死寂一片，仿佛刚才那压抑的商议声只是幻觉。但聂枫知道，那不是幻觉。猎手在等待，等待猎物彻底放松警惕。而他们，也在等待猎手上钩。

汗水浸湿了聂枫的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但他全身的肌肉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所有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门外走廊最细微的声响，眼睛适应黑暗后，死死盯着门缝下那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晕变化。指尖搭在墙壁上，感受着混凝土传来的、任何一丝可能的震动。

来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如同猫爪踩在厚厚的灰尘上，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聂枫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呼吸却被他强行压制得绵长而微弱。他微微弓起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调整着最佳的发力角度——不是拳头，而是掌缘和指关节。林老先生教导的推拿手法，讲究的是对劲力精准入微的控制，力透筋骨而不伤皮肉。但此刻，这份控制力，将被用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片死寂。对方也在观察，在聆听。

几秒钟后，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锁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对方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动作快了许多，只几下轻微的“咔哒”声，那形同虚设的门锁便被轻易拨开。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冰冷浑浊的空气率先涌入。一个矮壮的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泥鳅，侧着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正是之前那个撬锁贼！他手中似乎握着一截短棍之类的东西，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寒光。他一进门，目光便迅速扫过房间，确认床上那几个“熟睡”的轮廓，以及门后堆叠但留出缝隙的障碍物，嘴角似乎咧开一个无声的、得意的弧度。果然是一群吓破了胆的学生，连门都没堵严实。

他没有立刻去翻找，而是警惕地停在门口，侧耳倾听了几秒。房间里只有“熟睡”的呼吸声（陈老师等人极力模仿的）。他似乎放心了，朝门外黑暗处极轻地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黑影闪了进来，身材更瘦小一些，动作同样敏捷。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矮壮黑影指了指靠窗那张堆放着书包杂物的床铺（聂枫的帆布包还在最上面），瘦小黑影点点头，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就是现在！

就在瘦小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帆布包的刹那，矮壮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门后那片阴影的轮廓，似乎过于“厚实”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门轴后的阴影！

然而，已经晚了。

聂枫动了！他没有扑向已经进入房间、离他最近的矮壮黑影，而是如同鬼魅般，从门后的阴影里一步踏出，目标直指那个背对着他、正要去翻包的瘦小黑影！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异常安静，脚下仿佛踩着棉花，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这是长期在狭小空间练习推拿步伐、控制身体重心练就的本能。

矮壮黑影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门后闪出，扑向自己的同伙，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挥起手中的短棍，朝着黑影的后脑狠狠砸去！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若是砸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聂枫仿佛脑后长眼，在短棍即将及体的瞬间，前冲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左侧微微一偏，短棍擦着他的右肩划过，砸在空处。而聂枫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瘦小黑影正要抓向书包的右手手腕！不是抓，是“拿”，如同推拿中拿捏筋络，精准地扣住了对方腕部的“神门”与“大陵”两穴之间，同时右手手刀如电，迅疾无比地切在对方颈侧“风池”穴稍下的位置！

“呃啊——！”

瘦小黑影只觉右手腕一阵剧痛酸麻，整条手臂瞬间使不上力，同时颈侧遭到重击，虽不致命，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脑门，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软软地朝地上瘫去，手中一个黑乎乎的小工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聂枫暴起，到瘦小黑影瘫倒，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矮壮黑影一棍落空，又见同伙莫名其妙就倒了，又惊又怒，低吼一声，手中短棍抡圆了，再次朝聂枫拦腰扫来，势大力沉，竟带着一股子街斗的狠劲。

聂枫没有硬接。他脚步一错，身体如同风中摆柳，以毫厘之差让过棍梢，同时欺身而进，左手成掌，在对方持棍的手腕“内关”穴上一切一按，右掌则印向对方胸腹之间的“膻中”穴。他用的力并不大，但落点极准，用的是一股“透”劲，专打筋络节点和气机运行之处。这既脱胎于推拿理筋的“分筋错骨”手，又融入了格斗中“打穴”的窍要，是林老先生在讲解人体筋络要害时，他结合自己体悟，于此刻情急之下的“活学活用”。

“啊！”矮壮黑影只觉右手腕一麻，短棍几乎脱手，同时胸口一闷，仿佛被重锤撞了一下，气息为之一滞，前冲的势头顿住，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

“抓贼！抓贼啊！！”

陈老师、***、赵红梅在瘦小黑影倒地的瞬间，就按照计划，掀开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喊起来，***还顺手抄起搪瓷缸，哐哐地敲着铁床架，在寂静的深夜里制造出巨大的噪音。陈老师则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房间内狼藉而惊险的一幕：聂枫背靠墙壁，微微喘着气，眼神冷厉如刀，紧盯着被撞在门框上、正捂着胸口、惊疑不定看着他的矮壮黑影。而那个瘦小同伙，则像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地上，掉着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和一根一尺来长的铁管。

“聂枫！你没事吧？”陈老师看到聂枫完好无损地站着，心中稍定，随即怒视着矮壮黑影，“你们好大的胆子！偷窃不成，还想行凶？！”

矮壮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他原本以为对付的是几个吓破胆的学生，没想到其中一个如此扎手，出手狠辣精准，瞬间就放倒了自己一个同伙，还让自己吃了亏。听着楼下已经开始响起的嘈杂人声和脚步声（陈老师他们的喊叫惊动了整栋楼），他知道今晚的事彻底黄了，而且麻烦大了。

“妈的……小子，你等着！”矮壮黑影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地瞪了聂枫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同伙，竟不再犹豫，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想跑？！”聂枫岂能让他轻易逃脱，今晚若是让这主犯跑了，后患无穷。他脚步一滑，就要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突然又窜出两条人影！这两个人显然一直埋伏在附近接应，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立刻冲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里赫然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另一个则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眼神滴溜溜乱转，手里也握着根木棍。

“猴哥！点子扎手！栽了！”矮壮黑影见到援兵，精神一振，急忙喊道。

被称作“猴哥”的，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目光一扫房间内的情况，看到瘫倒在地的同伙和严阵以待的聂枫四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狠戾：“废物！连几个学生仔都搞不定！”他手中匕首一扬，指向聂枫，“小子，有点门道啊！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聂枫心中一沉。对方竟然还有埋伏，而且动了刀子！事情比他预想的更棘手。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陈老师三人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迎向“猴哥”凶狠的眼神，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我们就是来考试的学生，不想惹事。你们现在走，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猴哥”狞笑一声，匕首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打伤我兄弟，还想让我们走？小子，看你也是个练家子，把身上的钱和值钱东西都交出来，再赔我兄弟汤药费，今晚这事就算了了。不然……”他上前一步，匕首的寒光几乎要碰到聂枫的鼻尖，“老子让你见见红！”

冰冷的刀锋带着一股血腥气，刺激着聂枫的感官。他能感觉到身后陈老师的呼吸骤然加重，***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赵红梅压抑的惊呼。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一退，对方的气焰会更嚣张，后果不堪设想。

“猴哥是吧？”聂枫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匕首，又看向他身后那个眼神闪烁的瘦子，以及靠在门框上喘息的矮壮黑影，“你们在这招待所作案，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警察刚走没多久，现在整栋楼的人都被惊动了。你觉得，你们还能跑得掉吗？”

“少他妈废话！警察来了又怎样？老子进去又不是一回两回了！”“猴哥”显然是个惯犯，有恃无恐，但眼神深处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聂枫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事情闹大了，对他们没好处。

“警察来了，你们当然跑不掉。”聂枫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在这之前，你们觉得，能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走出去吗？”他的目光落在“猴哥”握刀的手腕上，又扫过地上瘫着的瘦小同伙，“你的兄弟，只是暂时闭了气，歇一会儿就好。但下次，我可不敢保证，卸掉的是一条胳膊，还是打断几根肋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配合着聂枫瞬间放倒一人的战绩，以及此刻在刀锋前依旧冷静如冰的眼神，竟让“猴哥”心中莫名一凛。这小子，邪门！看着年纪不大，下手却老辣，而且这份镇定，绝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

“猴哥，别听他唬人！他就一个人，我们一起上，废了他！”矮壮黑影缓过气来，在一旁怂恿道，看向聂枫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猴哥”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对面这小子确实邪性，但自己这边毕竟人多，还有刀……可楼下的人声越来越近，已经有脚步声朝四楼跑来了。

就在这时，聂枫忽然动了！不是向前，而是毫无征兆地向左后方急退一步，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动作快如闪电，仿佛真的抽出了什么武器，猛地向前一挥，口中低喝：“着！”

“猴哥”和矮壮黑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做出防御姿态。就连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也紧张地举起了木棍。

然而，聂枫手中空空如也，刚才那一下完全是虚招。就在三人一愣神的功夫，聂枫已经退到了墙边，背靠墙壁，目光森冷地看着他们，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妈的！耍我！”“猴哥”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正要挥刀上前。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柱乱晃，迅速朝这边逼近。

“猴哥”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聂枫一眼，又看了看地上依旧没爬起来的同伙，知道今晚彻底栽了。再不走，真要被堵在这里了。

“小子，算你狠！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他撂下一句狠话，对矮壮黑影和瘦子一使眼色，“带上老三，走！”

矮壮黑影和瘦子连忙架起地上瘫软的同伴，三人如同丧家之犬，在“猴哥”的带领下，仓皇向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跑去——那里似乎有他们预留的退路。

“别让他们跑了！”陈老师见状，急忙大喊。

但“猴哥”几人动作极快，冲到窗户边，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顺着外墙的下水管和杂物堆，连滚带爬地溜了下去，迅速消失在楼下小巷的黑暗中。

几乎就在他们跳窗的同时，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群被惊醒的老师学生，拿着手电、棍棒，冲到了房间门口，正好看到“猴哥”几人跳窗逃跑的背影，以及房间内狼藉的景象和惊魂未定的聂枫四人。

“怎么回事？人呢？”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年轻警察，此刻他脸色严肃，手里握着一根警棍。

“跳……跳窗跑了！往那边跑了！”***指着窗户，结结巴巴地说。

几个警察和几个胆大的老师连忙冲到窗边，但下面黑漆漆一片，早已没了人影。

“陈老师，聂枫同学，你们没事吧？”年轻警察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情况，特别是看到地上掉落的螺丝刀和铁管，以及聂枫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冷峻的神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陈老师又气又急，指着窗户，“就是他们！之前撬锁的贼！刚才又来了，还带着同伙，动了刀子！要不是聂枫同学机警，我们……我们今晚就危险了！”他快速将刚才惊险的一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聂枫主动出击和用话唬住对方的细节，只说贼人进来欲行不轨，被聂枫发现并反抗，他们大声呼救，贼人见势不妙跳窗逃跑。

年轻警察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入室盗窃，持械，同伙接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了。他看了看聂枫，这个少年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还算镇定，除了呼吸稍急，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反观地上瘫着的那个瘦小贼人，此刻才悠悠转醒，正捂着脖子，一脸痛苦地**。

“你……你把他怎么了？”年轻警察指着地上那人，问聂枫。

“他拿工具要伤我同学，我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可能撞到哪儿了。”聂枫平静地回答，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确实只是用了巧劲击打穴位，造成暂时性的气血阻滞和眩晕，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严重伤害。此刻那人除了脖子疼、头晕恶心，并无大碍。

年轻警察将信将疑，但眼下显然不是细究的时候。他让人看住地上那个贼，又详细询问了“猴哥”几人的体貌特征和逃跑方向，立刻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布置追捕和封锁。

招待所里彻底乱了套。学生们惊恐未定，老师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严惩凶手，立刻换地方。值班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慌了神，搓着手，满头大汗，再没了之前的推诿。

聂枫靠墙站着，微微闭上眼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奔涌的气血。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看似短暂，却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和体力，尤其是最后虚张声势唬住“猴哥”那一下，更是对心理的极大考验。直到此刻，松懈下来，他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手脚都有些发软。

陈老师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深深的担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刚才……太冒险了！”

聂枫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冒险，但别无选择。目光扫过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想起“猴哥”跳窗前那怨毒的眼神，聂枫的心沉了下去。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寒冷。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繁琐的笔录、询问，以及……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考试。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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