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动工第三日，王府花园的一处角落。

十几个粗布麻袋堆在这里。

里面露出的正是第一批原盐样品。

蹲在一个袋子旁，刘靓抓了一把，仔细端详。

“杂质还是太多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衣衫，袖口还有明显的盐渍。

左手边放着一个小石臼。

观察了一番，又将这部分粗盐凿碎。

“摊晒这一步，在沉淀池加一层细沙过滤。”

“还有，这股苦味，光靠煎煮还不够，再加一道草木灰碱洗。”

身后是郑岚，拿着一本小册子快速记着。

“是，属下这就调整流程。”

“只是盐场那边急需一批辅料。”

“却有许多人卡住我们的需求。”

郑岚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

抓了把盐，刘靓冲着她微微摇头。

“辅料的事情，青鸾在调查。”

“先提出一批精盐，最起码让一些人看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

“至于在背后使绊子的那些家伙，不用再给机会，直接处理了。”

说完，正要起身。

刘忠便从远处跑来。

“世子爷，六公主驾到！仪仗已到了府门外。”

手上的动作一顿，刘靓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袍脚和双手。

“来得挺快，人在哪？”

原以为刘靓要把人晾一会，没想到他转身就走。

“去瞧瞧。”

郑岚与刘忠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前厅，六公主赵清悦端坐在客位首座。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脸上略施薄粉，眉目沉静。

身后跟着两名年长宫廷女官，四位低眉顺眼的宫女。

厅外站着八名身着软甲的羽林卫。

她的到来，更是让空气中带着一股清冽的檀香味。

与这副精致典雅的形象不同，刘靓穿着一身粗布衣，身上沾满污渍，看起来粗犷。

更重要的是，他那一副脆弱到极点的模样。

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两名女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清悦却是缓缓起身。

“世子。”

刘靓咧嘴一笑，随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话，他那一抹贪婪的目光在公主的脸庞上描绘，更是不住点头。

一副活脱脱色中饿鬼的作态。

联想到刘靓的传言，六公主心有不悦，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来。

刘靓与六公主客套一番，便径直来到主位。

赵清悦重新坐下。

“听闻世子身体还未恢复康健，父皇命我带来了些许滋养身体的药材。”

说着，便示意身后之人将锦盒送上。

刘靓随意地拱拱手，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

“多谢陛下，多谢公主，不过我这伤是吃药补不回来的。”

说着，刘靓拍拍手。

“公主也是来得巧了，我这里倒是有种新盐。”

“原本是因为北凉的盐无法入口，我便想了个办法提炼一番，想着留给将士们自用。”

“结果，这盐的品质倒是好了不少。”

没多会，刘忠端着一个白瓷瓶，走了进来。

“公主，瞧瞧？”

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分享糖果的孩子。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名叫霜雪盐。”

“不知比宫里的贡盐如何？”

现场陷入死寂中。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刘靓伸手拿过白瓷瓶，捏了一小撮盐放在茶杯里。

随后将茶杯递到公主面前。

“尝尝？”

“我的盐，可是没有涩味的。”

那两名女官脸色铁青。

看向刘靓的目光，带着一股恨不得扒了他皮的恶毒！

这人好大的胆子！

不光敢攀谈贡盐，更要让公主喝那样的茶水！

三息之后，赵清悦伸出手，小心接过。

抿了一小口。

盐水入喉，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苦味和涩感，只有纯粹的咸。

放下茶盏，赵清悦看向刘靓的目光，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异。

“世子，好手艺。”

就在刘靓嬉笑一声，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赵清悦冲着身后摆手。

“出去。”

女官和宫女们撤了出去。

刘靓看向赵清悦。

对方依旧端坐着，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种审视的光。

“世子，父皇让我来，本意是想看看世子的状态如何。”

刘靓歪头。

“那公主看出来了吗？”

赵清悦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沾着盐渍的手上。

“看出来了。”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不会亲自研究盐的做法。”

刘靓突然笑了。

看出来他在装疯卖傻的人有很多，或者说看不出来的人才有问题。

可是敢说出来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就是不知道这位六公主，是城府浅，还是故意的？

刘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

“命是捡回来的，鬼门关里走一遭，才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享乐更重要。”

赵清悦坐在原地，许久后，她才轻吐一口气。

“世子，好见识。”

“只是京都水深，世子如今所为已触及根本，如今又碰触盐利，你好自为之。”

这话颇有几分透露的意味。

刘靓看着对方，眼神玩味。

“公主认为，我触碰的基础是朝廷与法度，还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赵清悦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便向着门外走去。

临出门，她的声音飘来。

“那杯盐水很好，比许多华而不实的东西要好得多。”

说完，她推门而出。

看着对方的背影，刘靓只是笑了笑。

跟在公主的身后，在对方即将走上銮驾之时。

刘靓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凑近了些。

“公主殿下，你真要嫁给我吗？”

赵清悦猛地转头。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到刘靓脸上沾的一点点颜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了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赵清悦的眼神闪动片刻，似乎想要看透眼前这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拉开了与刘靓之间的距离。

“起驾！回宫！”

回到王府，刘靓便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

青鸾如一道鬼魅般出现。

“世子，公主銮驾并未直接回宫。”

“绕至城西翠微别院，两刻钟后，方返回宫中。”

刘靓微微点头。

“翠微别院是谁的地方？”

“三皇子！”

动作一顿，刘靓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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