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沙海余波
沙哈尔消失后的第二天清晨,四人在星塔废墟以东十里处的一处岩洞中醒来。
洞外是肆虐了一夜的沙暴余威,风依然呼啸,但已能看见天光。林青釉检查怀中的皮囊——二十卷智慧窟典籍完好无损,那卷金色帛书和玉笔也安然无恙。她将它们贴身收藏,这些比性命还要重要。
陆晏舟在洞口警戒了一夜,眼中有血丝,但神色警惕如常:“石国的人应该损失惨重,但可能还有残部。我们要尽快离开楼兰地界。”
“往哪走?”莫寒的腿伤经过一夜休养稍有好转,但仍无法长途跋涉。
张果老摊开随身携带的简图:“回敦煌有两条路:一条沿党河走,好走但有风险——石国的人很可能在那里设伏;另一条走北线,绕道伊吾(今哈密),路途遥远但安全。”
“党河不能走。”陆晏舟斩钉截铁,“石国国师不是庸才,昨晚虽然地陷打乱了他们阵脚,但今天一定会重整旗鼓,在必经之路设卡。我们带着伤者,走不快,不能冒险。”
林青釉看向洞外苍茫的沙漠:“可是北线……莫寒的腿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莫寒咬牙站起来,“我没事,能走。”
正商议间,洞外忽然传来异响——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石头相击。
陆晏舟立刻示意众人噤声,闪身到洞口侧边。只见远处沙丘上,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蹒跚,穿着石国武士的服饰,但衣衫褴褛,显然也是昨晚的幸存者。
“只有三个。”陆晏舟低声道,“趁他们没发现,先下手。”
“等等。”林青釉拉住他,“你看中间那个人。”
中间那个石国武士拄着断刀当拐杖,走路一瘸一拐,右腿血迹斑斑。他忽然停下,对同伴说了什么,然后三人竟在沙丘上坐下,取出水囊喝水——完全没发现近在咫尺的岩洞。
“他们疲惫不堪,警惕性很低。”张果老观察道,“或许可以从他们口中套些情报。”
陆晏舟沉吟片刻:“我摸过去,你们见机行事。”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洞口,借着起伏的沙丘掩护,绕到三人侧后方。距离二十步时,一个武士忽然警觉回头,但陆晏舟已经暴起!
刀光一闪,最外侧的武士颈间鲜血喷涌。另外两人惊慌拔刀,但疲惫之躯哪是陆晏舟的对手。三招之内,一人被踹中胸口倒飞出去,另一人被刀背敲晕。
陆晏舟踩住被踹倒的武士胸口,刀尖抵住咽喉:“你们还有多少人?国师在哪?”
那武士面色惨白,用生硬的汉语道:“国师……死了。塌陷时掉进裂缝……马队散了,活着的不到二十人,都、都在往党河撤……”
“为什么要撤?”
“王庭急令……说大唐军队在敦煌集结,要、要我们立刻回国……”武士喘着粗气,“求求你别杀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陆晏舟与赶来的张果老对视一眼,刀背一敲,武士昏死过去。
“大唐军队集结?”林青釉走过来,“难道是……”
“李浚。”陆晏舟收刀入鞘,“他果然有动作。”
张果老捋须:“李浚虽只是皇子,但深得陛下信任,执掌部分禁军。他若以剿匪或巡视边防为名调兵,完全可能。看来我们这位皇子殿下,一直在暗中关注西域动向。”
这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如果有唐军在敦煌,石国残部确实不敢久留,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但我们还是不能走党河。”陆晏舟冷静分析,“石国残部虽然撤退,但难保不会有小股部队留下断后或搜刮财物。而且……鸾台的人可能也混在其中。”
提到鸾台,气氛又凝重起来。杨素虽死,但鸾台这个组织树大根深,绝不可能就此覆灭。
“先离开这里。”张果老道,“无论走哪条路,都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四人简单收拾,用沙土掩埋了三名石国武士——没杀他们,只是捆起来藏在岩缝里,能否活命看造化。然后沿着沙丘背风面,朝东北方向行进。
走了半日,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林子不大,但树干粗壮,能提供些遮蔽。更难得的是,林中有个几乎干涸的小水洼,水虽浑浊,但经过过滤能喝。
“在这里休息两个时辰。”陆晏舟查看莫寒的腿伤,“你的伤口又渗血了,必须重新处理。”
林青釉取水过滤,张果老生起火堆煮水。沙漠白天酷热,但躲在枯木阴影下,尚能忍受。她趁此机会,小心地取出金色帛书,在膝上展开细读。
帛书后半部分,详细列出了智慧窟各卷典籍的内容概要和使用方法。其中一段让她格外注意:
“……沙海无情,然万物有灵。楼兰先民于绝境中悟出‘共生之道’:胡杨固沙,其叶养羊,羊粪肥土,土生牧草,草再养羊……如此循环,绿洲乃存。后人若效此法,纵无水脉丰沛之地,亦能于沙海中辟生机。”
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哲学。楼兰人不是对抗沙漠,而是学会在其中找到平衡。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瞪大眼睛——
帛书末尾,用一种极小的字体附录了一份名单,记录着三百年来曾接触过楼兰秘密的人。其中赫然有:
“隋大业九年,宇文恺奉杨帝密旨,率鸾台初探楼兰,得星图残卷而归。”
“唐贞观三年,李靖西征时,遣副将暗访楼兰遗址,获水文图副本,用于西北屯田。”
“开元三年,吴道子、林远之、郑淮随鸾台使团入楼兰,吴得完整星图,林获水文全卷,郑取机关秘要。三人约定分藏线索,待后世有缘人……”
后面还有几行,但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林青釉的心怦怦直跳——外祖父、父亲、郑詹事,他们果然是一起去的!而且各自取得了不同部分的传承!
“看这里。”她把帛书递给陆晏舟。
陆晏舟看完,神色复杂:“原来如此。所以你父亲当年带回来的,是楼兰的水文地理知识。郑詹事学的是机关术……难怪他在宫中能步步高升,那些机关布置,恐怕都得益于楼兰智慧。”
“可是他们为什么分开藏匿?”莫寒不解,“一起交给朝廷不是更好?”
张果老叹息:“因为当时的鸾台已经分裂。杨素想用这些知识图谋复辟,而你父亲他们想献给大唐。分开藏匿,是防止被一方独占。可惜……最终还是出了意外。”
林青釉想起父母的死,心中刺痛。他们守护着这样的秘密,却因此丧命。
忽然,她注意到名单最后,有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色较新,应该是近几年所写:
“开元十五年春,吐蕃密使与石国国师密会于楼兰遗址,欲结盟共取楼兰遗宝。鸾台线报,然台主杨素另有打算,未加阻止。”
开元十五年?那是三年前!
“吐蕃也牵涉进来了……”林青釉感到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
陆晏舟眉头紧锁:“如果吐蕃和石国早有勾结,那这次石国出手,恐怕不只是为了楼兰宝藏。他们可能想试探大唐在西域的控制力,甚至……为吐蕃东进打前站。”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西域若乱,丝绸之路断绝,大唐的西北边防将面临巨大压力。
“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些情报带回长安。”林青釉收起帛书,“不仅是楼兰智慧,还有吐蕃的动向。”
休息过后,四人继续上路。按照张果老的建议,他们决定先向北走到伊吾附近,那里有唐军哨所,相对安全,然后再想办法联系李浚。
下午的行进格外艰难。烈日炙烤着沙漠,热浪扭曲视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莫寒的腿伤恶化,开始发烧,全靠陆晏舟和张果老轮流搀扶。
傍晚时分,莫寒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他伤口感染了。”张果老检查后脸色沉重,“必须尽快找到药物治疗,否则这条腿保不住,性命也堪忧。”
可是茫茫沙漠,哪里找药?
林青釉急中生智,取出智慧窟的一卷医药典籍,快速翻阅。楼兰人在沙漠中生存,必定有应对外伤感染的方子。
果然,她找到一段记载:“‘沙棘果晒干研磨,混合骆驼刺汁液,外敷可治创伤化脓’。”旁边还画着沙棘和骆驼刺的图样。
“这两种植物沙漠中常见!”她抬头四望,“快找找!”
陆晏舟和张果老分头寻找。一刻钟后,陆晏舟在沙丘背阴处找到一丛沙棘,上面还挂着些干瘪的红色果实。张果老则发现了骆驼刺——一种带刺的低矮灌木。
林青釉按典籍所述,将沙棘果捣碎,挤出骆驼刺的汁液混合,制成糊状药膏。张果老用烧红的小刀为莫寒清理伤口腐肉——莫寒在昏迷中仍疼得抽搐。然后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希望能有效。”林青釉祈祷。
夜幕降临,沙漠气温骤降。他们找了个背风的沙窝过夜,升起小火堆取暖。林青釉守着昏迷的莫寒,陆晏舟和张果老轮流守夜。
半夜,莫寒开始说胡话,时而喊“陆兄快走”,时而叫“阿奴”——他还在为死去的同伴自责。林青釉用湿布给他降温,心中难过。
陆晏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去睡会儿,我来守。”
“我睡不着。”林青釉看着火堆,“晏舟,你说我们真能把这些知识带回去吗?真能改变什么吗?”
陆晏舟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可能看到希望。”
他看向夜空:“我父亲常说,商人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人间疾苦。有些地方旱灾连年,有些地方水患不断,有些地方战火频仍……但总有人在努力改变。一个农人改良种子,一个匠人发明工具,一个官员兴修水利——这些微小的努力汇聚起来,就是文明前进的动力。”
“楼兰智慧,就是这样的种子。”他转向林青釉,“我们可能看不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但只要种下了,就有人浇灌,有人守护,总有一天会发芽。”
林青釉心中涌起暖流。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爱上这个男人——不仅因为他在危难中舍身相护,更因为他的胸怀和远见。
“等回到长安,”她轻声道,“我想建立一个书院,专门研究楼兰典籍,把那些固沙法、引水术、抗旱作物推广开来。不只在大唐,还要传到西域各国。”
“好主意。”陆晏舟眼睛一亮,“同源盟可以资助。我们在各州都有分会,能帮忙联络农户、寻找试验田。”
“还要训练专门的‘治沙匠’,派往沙漠边缘……”
两人低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火光映着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这一刻,逃亡路上的疲惫和恐惧似乎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命感带来的力量。
凌晨时分,莫寒的高烧终于退了。他醒来时,看到守在身边的三人,眼眶发红:“拖累大家了……”
“别说傻话。”陆晏舟拍拍他,“好好养伤,我们还要一起回长安。”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四人再次上路。莫寒的腿虽然还疼,但感染已控制住,勉强能走。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不是石国人,也不是唐军,而是一支商队!约三十匹骆驼,满载货物,正从东北方向缓缓行来。
“是粟特商队。”张果老眯眼辨认,“看旗帜,应该是康国的。”
粟特人以经商闻名,活跃于丝绸之路上。这支商队规模不小,护卫就有十余人,都带着兵器。
陆晏舟示意众人隐蔽,观察片刻后道:“不像是敌人。我们可以尝试接触,或许能搭伴走一段。”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独自走向商队。商队护卫立刻警觉,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用粟特语喝问。陆晏舟用汉语回答,表示自己是中原商人,在沙漠中遇险,同伴受伤,请求帮助。
那大汉打量他一番,转身向驼队中央的一顶小轿禀报。轿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衣着华贵的粟特商人走出来,竟用流利的汉语道:“阁下可是陆晏舟陆掌柜?”
陆晏舟一愣:“正是在下。阁下是……”
商人笑了:“康延年,康国商人,也是同源盟西域分会的执事。李浚殿下半月前传信,说你们可能在这一带遇险,让我们留意接应。”
李浚!他竟然安排得如此周到!
陆晏舟大喜,连忙招呼林青釉他们过来。康延年看到张果老,肃然起敬:“原来是张天师,失敬。”看到林青釉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商队有随行医师,重新为莫寒处理了伤口,还提供了干净的食物和水。四人终于能坐上骆驼,不用徒步跋涉了。
“康会长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陆晏舟问。
康延年道:“李浚殿下在敦煌布置了眼线,石国马队进入楼兰地界时他就知道了。后来地陷巨变,石国残部溃逃,我们判断你们可能还活着,便沿北线搜寻。殿下交代,若找到你们,直接护送至伊吾军镇,他在那里等你们。”
“李浚在伊吾?”林青釉惊讶。
“是。殿下以巡视边防为名,率一千精兵驻扎伊吾,既威慑石国,也防备吐蕃异动。”康延年压低声音,“另外,长安那边也有消息——郑詹事被陛下解除了软禁,官复原职。白左使的病……据说好转了。”
鸾台内斗,似乎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驼铃叮当,商队在沙漠中缓缓行进。坐在骆驼上,林青釉回头望去——楼兰的方向,只剩一片黄沙茫茫。
那座沉睡千年的古城,那些守护百年的守墓人,那些用生命传递的智慧……都留在了那片沙海深处。
但有些东西,正在被带出来。
她摸了摸怀中的卷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空。
前路还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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