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秦召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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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白衍讲述了一个关于背叛、流亡、仇恨的故事。
很惨,惨到任何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都会动容。
可赢说不仅仅是“任何人”。
他是秦君。
所以除了同情,他心中更多的,是警惕。
昭孙确实混蛋,谋害兄长,罪大恶极!
可这只能是站在昭衍的角度看。
若是换成昭孙的角度看,除去昭衍,这是在巩固自己的统治,按照继承制,昭衍比昭孙更有资格,可昭孙又岂能愿意居于人下。
因此,除去昭衍,哪怕目前没有威胁,可昭孙不敢赌,赌昭衍是不是韬光养晦。
毕竟昭衍在西岐深得民心,昭孙还是得想办法将昭衍骗离西岐才敢动手。
后世有个关于李二皇帝的经典名句:翻阅历史,上一个顺位继承的皇子还是在八百年前。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道破了真相——帝王之家,兄弟反目本就是家常便饭。
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坐上去的是皇帝,坐不上去的……什么都不是。
大周所遵守的嫡长子继承制,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崩坏。
后来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哪一个不是踩着兄弟的血上位的?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赢说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同情白衍,却不全信白衍。
若是白衍不能说动他,那赢说也就没有留下白衍的必要了,他不希望有一个猜到自己心思的人,哪怕只是部分。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抓着栅栏上,目光在赢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手对弈时的狡黠。
“秦君当真想要知道?”
“不然呢?”
赢说挑眉。
“那秦君是想以哪一国的眼光去看待?”白衍反问。
赢说一愣。
这话问得巧妙——是以秦国的眼光,还是以召国的眼光?是以君主的眼光,还是以流亡者的眼光?
不同的立场,看到的东西自然不同。
这不就是典型的换位思考,这个白衍,当真有些意思。
不过赢说也不是好被忽悠的主,至于子午虚的事,实在是他大意了,没有”闪“。
都说君主要喜怒无常,才能更好驾驭朝臣,不过,若是延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将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人牵着走。
若是赢说顺着白衍的话头问下去,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白衍既然敢这么说,那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既如此,赢说偏偏不想随了白衍的愿。
“不如这样,”
赢说换了个问法,“就以你召国——若当年继位的人是你,你当如何?”
他想听听,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这个在西岐三年就让百姓跪地挽留的“恩公”,会有什么样的治国方略。
白衍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饮酒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刻笔,握过剑,握过白露的手……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光很短暂,却让赢说心头一跳——就像看到了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分秦,吞秦,灭秦。”
六个字。
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大胆!”
赵伍的怒吼在狭窄的地牢里炸开。
他早就忍不住了——这个狂生,在秦君面前说什么“分秦、吞秦、灭秦”?
找死!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赢说一个眼神,他就会冲进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血溅当场。
“嗯。”
赢说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却让赵伍立刻松开了手,躬身退后。
赢说看着白衍,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这三步,如今看来,恐怕不妥。”
他说的“不妥”,不是指责白衍狂妄,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君慧眼。”他点头,“此三步,却是不适于当下秦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国有藏龙,分则龙腾。”
赢说瞳孔微缩。
国有藏龙——这是在说他?
分则龙腾——意思是,如果外部势力试图分裂秦国,反而会让他这条“蛰伏的龙”有机会腾飞?
这是在……抬高他?
不,不止是抬高。
这是在说明一个更深层的意思。
白衍看穿了秦国朝堂的现状,看穿了他这个国君与权臣之间的博弈。
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这两条“大龙”盘踞朝堂,把他这条“真龙”压得喘不过气。
可如果这时候,有外部势力介入,试图分裂秦国……
那么,他这个国君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御外敌,平内乱,收大权。
到时候,费忌和赢三父怎么办?
是联手抗敌,还是继续内斗?
无论怎么选,他都可以从中渔利。
“好一个‘分则龙腾’。”赢说缓缓站起身,走到栅栏前,与白衍只有一栏之隔,“你看得倒是透彻。”
白衍坦然与他对视:“不是草民看得透彻,是秦君——藏得还不够深。”
这话说得大胆。
赵伍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可赢说却听得心中畅快。
“那依你之见,寡人该如何藏?”
“不必藏。”白衍摇头,“龙终究是龙,藏得再深,也有腾空之日。秦君要做的,不是藏,而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可以让秦君名正言顺出手的时机。”
“看来你很了解寡人。”
只见赢说右手抬起,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动作——食指在脖颈前横着一划。
“揣测君心,可是要掉了这里的。”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恐吓,而是一种最直接的警告——在我面前耍心眼,是要掉脑袋的。
赵伍在阴影处微微躬身,手又按上了刀柄。
“秦君乃藏主,若出,必展雄图,岂会容不下一介难人。”
这话说得巧妙。
先说赢说是“藏主”:蛰伏的君主,这是点破现状。
再说“若出,必展雄图”:这是在预言,也是在恭维。
最后说“岂会容不下一介难人”:这是把自己放在“小民”的位置,用君王的“雄图”来反衬自己的微不足道。
意思很明白:您这样胸怀大志的君主,怎么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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