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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再无退路(1)


朝会日。

天色未亮,宫城的官道两侧已燃起火台,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

各色车驾从雍邑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霜露,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宫门外,陆续有官员下车步行。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面整理衣冠,一面低声交谈。

一切看起来与往常任何一个朝会日并无不同。

直到那几辆车驾的到来。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守在宫门外的殿传侍。

远远便望见一队车马驶近,粗略一扫,便认出那是殿执中几位熟面孔,今日倒是来得人齐。

这本不稀奇,可当那些官员下车时,他不由愣了一愣。

只见那几位大人手中,各捧着一束粗简,那简册比寻常奏疏厚出数倍,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殿传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紧接着,又一辆车驾停下,又一位殿执官员下来,手中仍是那般厚重的一束。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等到五、六位殿执官员聚在一处,各人怀里的粗简凑在一起,简直像搬来了半间书库。

他们彼此对视,微微颔首,并不言语,但那阵仗,已足够让周围所有官员侧目。

其他臣子手中,不过是一两片竹简。

轻飘飘捏在指间,与那些殿执们怀里的庞然大物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这……”

一位大夫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孤零零的一片简,犹豫再三,还是将那片简往袖中藏了藏。

没有人出声询问。

但那一道道惊异、忌惮、看好戏的目光,已齐刷刷投向那些殿执官员。

他们往宫门内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竟无一人敢与他们并肩而行。

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今日的风暴眼了。

偏殿之中,宁先君正在更衣。

朝服已穿戴整齐,正任侍者为他系上最后一根系带。

宁先君闭着眼,似在养神,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隐隐的烦忧。

谢千的事,他始终在关注着。

或者说,从那些臣子们开始动作的第一天,就有人将消息递到了他这里。

谢千亲赴廷尉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原以为谢千会低头。

本来谢千去廷尉署,以他大司空的脸面,那大司寇肯定会设法周旋一二。

只要将这水搅浑,那谢千再把人捞出去,群臣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些案子里,其实还牵连了部分臣子的门人子弟。

只要谢千服软,那大家就是好同僚,同朝为官,自然相互照拂。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大家都装作没看见,那不就是没案子。

可谢千还是没有低头。

那些人的手段,宁先君再清楚不过。

这般阵仗,莫说谢千只是个司空,便是当年的他,初登君位时,也不得不与他们周旋几分。

谢千就算再硬气,也该明白利害,五个孩子的命,比一时的脸面重得多。

可谢千没有低头。

等了一夜,谢府毫无动静。

等了两日,谢府仍是毫无动静。

那些大人们放话要上奏的消息传出去后,谢府依旧门庭冷落,连个出来打探消息的仆从都没有。

宁先君想不通谢千在想什么。

是还没想明白?

是拉不下脸?

还是……他另有打算?

门轻轻响了一声。

殿传侍疾步趋入,伏地行礼。

“启禀君上,宫门那边来消息了。”

宁先君睁开眼。

“说。”

“今日众殿执,皆携一束粗简入宫。“

“数人同行,声势颇大,诸位大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宁先君的眼皮跳了一下。

数人同行,这是来者不善呀!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继续盯着,谢千一到,立刻将他引来偏殿,就说寡人有要事相商。”

“唯。”

殿传侍退了出去。

站在铜镜前宁先君,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

早已经不是年轻时能披甲杀敌的自己了,如今身着玄色朝服,头戴旒冠,分明是一国之君的模样,可他此刻只觉得那冕冠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眉心发紧。

那些人的来意,不必猜都知道。

厚简,联名上奏,殿执官员几乎是倾巢而出。

这是冲着谢千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在逼谢千低头,也在看他这个君上会如何处置。

若是寻常朝会,他大可周旋,大不了将那些奏疏留中不发,拖一拖,冷一冷,总能找到转圜的余地。

可今日这个阵仗,怕是拖不得。

没办法,不想让谢千好受的人太多了,在他们眼里,谢千就是一个异类。

宁先君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望向外面的天色。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离朝会开始不过一刻钟了。

越来越多的官员正在入宫,遥遥能望见宫门方向人头攒动,车马络绎。

他在等谢千。

只要谢千能赶在朝会开始之前来见他一面,俩人通个气,商量个对策,哪怕只是定下一个“暂且周旋”的基调,他也能与谢千一唱一和将事情暂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偏殿外,廊上传来脚步声,却不是朝偏殿来的,而是向着正殿方向。

那是官员们开始入殿就位了。

宁先君攥紧了窗沿。

“再去看看。”他沉声道。

侍者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启禀君上,大司空的车驾……还未到。”

还未到。

宁先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谢千卡着时辰来,甚至踩着朝会开始的鼓声踏入宫门,那就等于连跟他通气的时间都没有。

届时那些殿执们当场发难,他这个君上就要被迫做出取舍。

他该如何应对?

可他不知道谢千打算如何应对,不知道谢千手里有没有筹码,甚至不知道谢千究竟是想保孩子,还是想保什么别的!

“这谢千……”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压着怒气的质问。

“究竟想做什么?”

无人应答。

殿外,官员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朝会的鼓声即将响起,那一声声沉闷的鼓点像是敲在他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宁先君在殿中来回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扫过,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门前,又折返回去。

冕冠上的旒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侍者们垂首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都那般提点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终于压不住那股郁结于心的焦躁。

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难道他就不能开窍吗!”

他猛地转身,面向窗外。

那扇窗正对着宫门的方向,可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和飞檐之上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宫门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谢千此刻在哪里。

是还在路上?

是已经到了宫门?

还是……根本没有来?

那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不会的。

谢千再糊涂,也不至于连朝会都不来。

不来,就等于认输;不来,就等于把朝堂拱手让人。

谢千不是那种人。

可他为什么不提前来?

哪怕提前一刻钟,君臣俩见一面,说几句话,也不至于让他在此坐立不安!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朝会的第一通鼓。

宁先君的肩头微微一颤。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望着那些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的轮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还有两通鼓。

两通鼓之后,朝会正式开始。

届时,百官就位,殿门关闭,他端坐于君位之上,将直面那些殿执们蓄势已久的发难。

而谢千……

宁先君攥紧了拳。

良久,他松开手,低低地开口。

“一次低头,总比绝后要好吧……”

他喃喃着,不知是在问谢千,还是在问自己。

那声音飘散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远处,第二通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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