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7章寒夜炉火(上)
雨停了,寒意却更重了。
风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刺骨凉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个不安分的、随时会熄灭的幽灵。
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阿黄几乎以为他又要睡着了。但那手指始终带着一种清醒的、缓慢的抚摸节奏,指尖的凉意透过毛发,渗进皮肤。
终于,老李收回手,撑着藤椅扶手,很慢很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迟缓而吃力,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站起来后,他扶着椅背,微微佝偻着背,喘息了几下,才拖着步子,朝墙角那个小小的煤炉走去。
炉子里的炭火几乎要灭了,只剩下最底层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炭灰里苟延残喘,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
老李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又闷咳了两声。他从旁边一个破旧的竹筐里,拿出几块黑漆漆的蜂窝煤,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对准炉口,试图放进去。但他的手腕抖得厉害,蜂窝煤在炉口边缘磕碰了好几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煤灰簌簌落下,才终于对准了位置,放了进去。
他又夹起第二块,动作更慢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阿黄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乎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二块煤放进去时,火钳不小心碰歪了第一块,两块煤卡住了,没完全落下去。炉口被堵住,本就微弱的空气流通更差了,那几点余烬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老李僵在那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胸口起伏着,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没有马上再动,只是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炉火,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阿黄急得用鼻子去拱老李的小腿。老李被它拱得一晃,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火钳,这次他不再尝试添加新煤,而是试图把堵住的那两块煤调整好位置。但煤块又硬又滑,他的力气不够,火钳在煤块间徒劳地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老李的动作越来越急躁,呼吸也越来越粗重。终于,在一次用力过猛的尝试后,火钳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老李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更加剧烈的、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发紫,额上青筋暴起。这一次,咳嗽持续的时间长得可怕,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咳碎。
阿黄吓得魂飞魄散,围着老李团团转,急得用爪子扒拉他的胳膊,用湿润的鼻子去蹭他冰冷的脸颊,发出尖锐又凄惶的吠叫。它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传出去很远。
咳嗽声和狗叫声混杂在一起,在这间冰冷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对阿黄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李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虚弱而痛苦的喘息。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的潮红退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旧夹克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阿黄安静下来,不再叫,只是紧紧贴着老李,用自己温热的身躯去暖他冰凉的手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脱力后的生理性战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子里只剩下老李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炉灰里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时,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声。
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上来,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淹没了墙边那一人一狗相依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紧贴着他的阿黄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的气音:“……冷。”
阿黄听懂了,或者说,它感觉到了。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跑到墙角,那里堆着它那个垫着旧棉袄的纸箱窝。它用嘴巴咬住窝的边缘,使出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将这个对它来说颇为沉重的纸箱,拖拽着,挪到了老李身边。
纸箱在老李身边停下。阿黄看看纸箱,又看看老李,喉咙里发出催促般的呜咽。
老李看着那个简陋却温暖的窝,看着阿黄在昏黄灯光下亮晶晶的、充满担忧和期盼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从他浑浊的眼眸深处泛上来,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苦淹没。
他尝试着想自己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是面条,手臂也撑不起身体的重量。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他颓然地放弃了,只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阿黄急得又呜咽了几声,干脆自己跳进了纸箱窝里,在里面转了个圈,卧下来,然后仰头看着老李,尾巴在纸箱边缘轻轻拍打,发出邀请。
老李看着窝里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阿黄努力为他腾出的、带着它体温的那半边位置,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躺进狗窝里,那对他而言终究太过艰难,也太过……难以言说。但他扶着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爬着,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坐的位置,紧紧挨着那个纸箱窝。他的左手臂,就搭在纸箱的边缘,能感觉到里面阿黄身上传来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
阿黄立刻调整姿势,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贴在了老李的手臂旁边,头甚至从纸箱里探出来,轻轻搁在老李的大腿上。
就这样,一人一狗,在冰冷的墙角,在熄灭的炉火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无比紧密的姿势,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仅存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老李的手,慢慢落下来,搭在阿黄温热厚实的脊背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梳理着它有些凌乱的毛发。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尾巴轻轻扫着纸箱内壁。
煤油灯的火苗,不知是因为灯油耗尽,还是被这凝重的黑暗和寒意所慑,变得越来越微弱,光芒收缩成豆大的一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老李的目光,越过阿黄的头顶,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雨后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哭泣。
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脆弱的宁静,只是压抑地、短促地咳了几声,胸口闷闷地起伏。
阿黄抬起头,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搭在自己背上的、冰凉的手背。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在昏暗到几乎消失的光线下,他看不太清阿黄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忠诚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你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过几个冬天?”
阿黄听不懂这复杂的问题,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孤独,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对未知的恐惧。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用脑袋更紧地蹭了蹭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低低的呜咽。
老李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阿黄头上,轻轻摩挲着。
时间在寒冷和黑暗中缓慢流淌。煤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那豆大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觉消失了,但其他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阿黄能清晰地听到老李胸腔里那沉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越发明显的药味和衰败气息,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那冰凉的体温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它紧紧贴着老李,用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去对抗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去告诉身边这个正在被病痛和岁月一点点侵蚀的老人:别怕,我在。
老李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在积蓄力气,也许只是单纯地累了。
就在阿黄以为老李终于要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黑暗倾诉。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怎么也过不完。在厂里三班倒,一身机油味回家,你奶奶……就是照片上那个,总在灯下等我,锅里温着饭菜……”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常被轻微的咳嗽打断。
“……后来她走了,就觉得日子一下子短了,也空了。这屋子,白天晚上一个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我就坐在这把藤椅上,对着她的照片说话,一说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阿黄安静地听着,虽然它听不懂那些关于“奶奶”和“厂里”的往事,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那股深沉的、被岁月磨砺得近乎麻木的悲伤。它把脑袋轻轻搁在老李腿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
“……再后来,就捡着了你。”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轻轻拍了拍,“在垃圾堆旁边,瘦得皮包骨,浑身脏兮兮,眼睛却亮得很,就那么看着我……我就想,好歹是个活物,带回来吧,做个伴……”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你个小东西,刚来的时候,胆子小,缩在墙角不敢动,给吃的也不敢立刻吃,要等我走开了才肯靠近……后来熟了,就粘人,走哪儿跟哪儿,晚上非得睡在门口,有点动静就叫唤……”
老李低声说着,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些关于阿黄小时候的琐碎细节,从它第一次学会把扔出去的石头捡回来,到它第一次勇敢地对陌生人吠叫守护家门,再到它学会在他咳嗽时蹭他的手心……这些微不足道的点滴,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被反复回忆,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阿黄听着老李用沙哑的声音,描述着那些连它自己都模糊了的往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回应般的咕噜声。它记得那些温暖,记得那碗热粥的温度,记得老李粗糙手掌抚摸头顶的感觉,记得这个小小的、虽然简陋却让它无比安心的“家”。
“……这些年,多亏了你啊。”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黑暗里,“要不然……这空屋子……这冷炕头……怎么熬过来……”
他说不下去了,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黑暗里回响。
阿黄感觉到,有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自己头顶的毛发上。那液体很快渗进去,带来一丝湿意。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老李低垂下来的、冰凉的脸颊。
老李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阿黄紧紧地、几乎是笨拙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怀抱也谈不上温暖,甚至有些僵硬,但那是一个拥抱,一个沉默的、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的拥抱。
阿黄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感受着老人胸膛那微弱而艰难的起伏,听着他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和喘息,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温柔地舔舐着他脸上那些冰冷的湿痕。
在这个寒冷彻骨、黑暗无光的深秋雨夜,在这个破旧简陋、炉火熄灭的小屋里,在这个被遗忘的城市角落。
一条衰老的、忠诚的土狗,和一个孤独的、病痛缠身的老人。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暖的炉火,没有可口的食物,没有光明的未来,甚至连健康和平安都是一种奢望。
他们只有彼此。
只有这一点点靠依偎才能汲取的、微弱的体温。
只有这黑暗中无人倾听的、破碎的倾诉和无声的舔舐。
只有这跨越了物种、超越了言语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
陪伴。
时间,就在这黑暗、寒冷和相拥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变小了,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沉重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搂着阿黄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滑落下去。他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艰难,但不再那么急促。他靠在墙上,头微微歪向一边,似乎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半昏迷的浅眠。
阿黄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依偎的姿势,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老李的每一次呼吸。它知道老李还没真正睡着,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皱着。
夜,更深了。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刺来。阿黄身上的毛发被寒气打湿,但它没有离开,只是把自己更紧地团起来,尽可能地覆盖住老李暴露在寒冷中的手臂和腿脚。
它望着眼前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反射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远处街灯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
它想起了很多碎片。
想起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它趴在脚边,老李把咬了一口的、最甜的西瓜心递到它嘴边。
想起那个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飞舞,老李慢慢地走,它欢快地跑前跑后,追逐着飘飞的柳絮。
想起更早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狗,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老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轻轻抱起来,放进铺了软布的纸箱里,轻声说:“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那些温暖的、闪着光的碎片,在这无边寒冷的黑夜里,像是一点点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抵御着现实刺骨的冰寒。
阿黄知道,老李病了,病得很重。它不懂那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该怎么治,但它知道,老李很难受,很累,很……害怕。
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它不会说话,不会生火,不会找药,甚至打不开那扇紧闭的门去寻求帮助。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陪着。守着。用自己全部的存在,去告诉这个给了它一切的老头:你不是一个人。
哪怕黑暗再深,寒冷再重,我也会在这里。
直到最后一刻。
它轻轻挪动了一下脑袋,让自己湿漉漉的鼻子,碰到老李冰凉的手指。然后,它也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只是积蓄体力,耳朵却依然高高竖起,捕捉着老李呼吸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变化。
屋子里,彻底寂静下来。
只有墙上老旧挂钟的指针,在黑暗里,发出极其轻微、却永不停歇的“嘀嗒”声,记录着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寒夜,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隐约泛起一丝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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