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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1章窗上的影子


霜降那天,老李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沉沉的铅灰色,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屋子里很冷,冷气从窗缝渗进来,在地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老李坐起身,掀开被子,脚触到冰冷的水泥地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咳嗽声随即响起——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咳,而是压抑的、闷在胸腔深处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老李用手捂住嘴,身体弯成一张弓,脊背嶙峋的骨头在薄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跑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仰头看着老李。它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亮晶晶的,满是担忧。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喘着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他伸出一只手,在阿黄头上摸了摸,然后慢慢下床,拖着脚步走到桌边,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和水吞下去。

药效来得慢。老李在桌边坐了很久,等那阵咳意终于平息,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冰晶在玻璃表面蔓延出奇异的图案,像是冬天写给秋天的信。老李伸出手,用手指在霜花上划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霜花融化,露出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今天霜降了。”老李自言自语,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该腌白菜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腌白菜”是什么意思——那是老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做的事。他会去菜市场买回几十颗大白菜,一颗颗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烧一大锅开水,把白菜烫过,撒上盐,一层层码进那个半人高的陶缸里。腌好的白菜酸脆爽口,是老李整个冬天的主要菜蔬。

去年腌白菜的时候,阿黄还小,刚被老李收养没多久。它好奇地围着那些白菜打转,趁老李不注意,偷偷叼走一片菜叶,躲到角落里啃。菜叶又苦又涩,它啃了一口就吐出来,被老李发现后好一顿笑。

时间过得真快。

老李穿好衣服,又套了件厚实的棉袄。棉袄是很多年前买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但很暖和。他打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又是一阵咳嗽。阿黄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走进院子。

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一地落叶——梧桐叶、香椿叶、还有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金黄得耀眼。老李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黄在落叶堆里嗅来嗅去,偶尔叼起一片特别黄的叶子,摇着尾巴跑到老李脚边,把叶子放下,又跑开。老李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傻狗,叶子又不能吃。”

扫完院子,老李把落叶堆到墙角,用火柴点着。干枯的叶子很容易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向上,然后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火光映着老李的脸,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他蹲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火,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阿黄也凑过来,挨着老李蹲下,感受着火焰传来的温暖。

“暖和吧?”老李问,手指轻轻梳理着阿黄颈部的毛。

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火烧完了,留下一小堆灰烬。老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买菜去。”

往常这个时候,阿黄会兴奋地围着老李打转,摇着尾巴等老李给它套上牵引绳。但今天,它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老李,眼睛里的兴奋被某种不安取代了。

“怎么了?”老李弯腰,看着它,“不想去?”

阿黄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老李。它的意思很明显——它想去,但是它担心老李。

老李明白了。他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就走一小段路,买完就回来。”

他从门后拿出那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那是上个月老工友老张送的,说老李走路不稳当,拄着拐杖安全些。老李一开始不肯用,说“我又没老到那份上”,但前几天出门时差点摔倒,从那以后,拐杖就成了出门必备。

给阿黄套上牵引绳,一人一狗走出院子。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没起床。石板路被夜里的霜打湿了,滑溜溜的,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用拐杖点一下地,确定稳当了才迈脚。

阿黄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路。它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它会欢快地小跑,牵引绳绷得笔直;今天它走得很稳,绳子松松的,几乎不发力,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老李拽倒。

“你呀,”老李察觉到它的变化,轻声说,“越来越懂事了。”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平时老李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今天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菜市场门口时,老李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在市场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

“李大爷,来啦?”卖菜的赵婶远远地打招呼,声音洪亮,“今天大白菜特别好,我刚进的货,帮您留了几颗最瓷实的!”

老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赵婶的摊位上,几十颗大白菜堆成一座小山,菜叶青翠,菜帮洁白,看着就新鲜。赵婶麻利地挑出三颗最大最沉的,装进塑料袋,递给老李:“您看,这品相,没得挑!”

老李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一只手提着有些吃力。阿黄在旁边看着,急得呜呜叫,绕着老李转圈。

“哎哟,您这身子骨,怎么还自己来买菜?”赵婶看着老李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让您儿子或者邻居帮着买不就得了?”

“儿子在外地。”老李简单地回答,掏出钱递给赵婶,“邻居也忙,不好麻烦人家。”

赵婶找零钱时,又忍不住念叨:“您那咳嗽,去看医生了吗?我听您咳了快两个月了,不能拖啊。”

“看了,开了药。”老李把零钱收好,提起白菜,“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赵婶压低声音,“我娘家舅舅也是咳嗽,开始不当回事,后来查出来是...哎,您还是去大医院好好查查。”

老李笑了笑,没接话,提着白菜转身要走。阿黄赶紧跟上。

“李大爷,”赵婶在后面喊,“您等等,我帮您送回去吧!这白菜沉着呢!”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老李摆摆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白菜确实沉。老李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把袋子换一只手提。阿黄在旁边急得直打转,它想帮忙,可是不知道怎么帮。它试着用嘴去叼塑料袋的提手,但塑料太滑,叼不住,还把袋子扯得歪歪扭扭。

“别闹,”老李轻声说,“好好走路。”

阿黄只好作罢,继续跟在老李身边,一步一回头,像是生怕老李随时会倒下。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天色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早餐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冒出诱人的香气。但这些热闹都与老李和阿黄无关,他们的世界只剩下那条湿滑的石板路,和那袋越来越沉的白菜。

走到巷口时,老李实在撑不住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阿黄围着他焦急地转圈,用脑袋顶他的腿,发出呜咽般的低吠。

巷子里几个早起的老邻居闻声出来,看到老李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

“快,扶他坐下!”

“我去叫车,送医院!”

老李摆摆手,想说话,但又是一阵咳。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没事...咳咳...就是走急了...歇会儿就好...”

“这还叫没事?”住在隔壁的王奶奶急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你脸都咳紫了!听我的,赶紧去医院!”

“真不用...”老李还想拒绝,但几个老邻居已经不由分说地扶起他,另一个年轻些的邻居提起那袋白菜:“李叔,您先回家躺着,这白菜我给您送回去。”

老李被半扶半架着走回家。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一步不离。回到家,老邻居们把老李扶到床上躺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王奶奶坐在床边,握着老李的手:“老李啊,你可不能这么硬撑。身体是自己的,你得当回事。”

老李喝了口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真没事,就是累着了。”

“累着了会咳成这样?”王奶奶不信,“你老实说,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肺上的毛病,说是什么...慢性阻塞性肺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老邻居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沉重。他们这个年纪,谁身上没点毛病?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但肺上的病,听着就让人揪心。

“那也得好好治。”王奶奶坚持,“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你这天天还忙里忙外的,哪能养得好?”

“我闲着也是闲着,”老李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再说,阿黄得吃饭,我也得吃饭。”

提到阿黄,所有人都看向蹲在床边的小狗。阿黄似乎听懂了什么,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

“还有这条狗,”住在巷尾的刘大爷叹口气,“老李,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子骨,养狗太费神了。要不...”

“不行。”老李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阿黄哪儿都不去,就跟着我。”

刘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李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老邻居又坐了一会儿,嘱咐老李好好休息,这才陆续离开。王奶奶走在最后,临走前小声对老李说:“老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买菜、做饭,我都能搭把手。”

“谢谢王姐。”老李诚恳地说,“真不用,我自己能行。”

王奶奶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老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阿黄跳上床,挨着他躺下,把脑袋搁在他胸口。老李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阿黄的背。

“阿黄,”他忽然说,“要是...要是我真不行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光,亮得像两粒黑宝石。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在阿黄的背上滑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微微起伏。阿黄也闭上眼睛,感受着老李的心跳和温度。

过了很久,老李睁开眼,撑着坐起身:“该腌白菜了。”

阿黄也跟着爬起来。老李下床,走到院子里。那袋白菜已经被邻居放在屋檐下,三颗大白菜整整齐齐地靠墙放着。老李搬来小板凳坐下,开始处理白菜。

先把外层的烂叶剥掉,然后用刀把菜根切掉,再一颗颗洗干净。水很凉,老李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他做得很认真,动作虽然慢,但一丝不苟。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它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老李做这些事时动作麻利,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今年不一样了,老李很沉默,动作也慢了很多。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手按住胸口,深呼吸几口,等那阵憋闷感过去,再继续。

白菜洗好了,老李把它们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细密的竹绳上挂着一颗颗青翠的白菜,像一串巨大的翡翠吊坠。风吹过,白菜叶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晾白菜需要时间。老李回到屋里,开始准备腌菜的工具。那个半人高的陶缸从角落里搬出来,里里外外刷洗干净。盐、花椒、干辣椒,一一摆好。厨房的大锅烧上水,水开了,冒出滚滚白气。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中午了。老李简单煮了点面条,和阿黄分着吃了。吃完午饭,他靠在藤椅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干活。

烫白菜是最费劲的步骤。老李把白菜一颗颗放进开水里烫,几十秒钟后捞出来,晾凉,撒上盐和调料,然后一层层码进陶缸里。每一层都要用力压实,让白菜之间的空气尽量少。

做到一半时,老李的力气明显跟不上了。他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变得急促。阿黄在旁边急得直打转,它想帮忙,可是无从下手,只能看着老李一下又一下地、用尽力气把白菜压实。

最后三颗白菜码进去时,老李的手抖得厉害。他咬着牙,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陶缸发出沉闷的响声。终于,所有白菜都腌好了。老李用干净的石头压在白菜最上面,然后盖上缸盖。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了。扶着陶缸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走到藤椅边坐下。太阳已经西斜,院子里一片金黄。晾白菜的绳子上,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阿黄跑过来,趴在老李脚边。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声音疲惫而满足:“好了,今年冬天的菜,有了。”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

黄昏时分,老李把陶缸搬到墙角阴凉处。陶缸很沉,他搬得很吃力,中间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搬完后,他坐在台阶上喘气,看着那个半人高的陶缸,看了很久。

“明年,”他忽然对阿黄说,“明年咱们少腌点。腌二十颗就够了,三颗太多,吃不完。”

阿黄听不懂“明年”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此刻老李的手很凉,呼吸声很重,但他看着陶缸的眼神,很温柔。

夜幕降临,屋子里亮起灯。老李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喝粥。阿黄趴在他脚边,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老李照例走到窗前,看外面。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霜,比早晨的厚。老李伸出手指,在霜花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颗心,里面画了一只小狗。

阿黄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老李笑了,指着那个图案:“这是你。”

阿黄歪了歪头,用鼻子碰了碰玻璃。霜花融化了,图案模糊了,但老李的笑容还在。

夜深了,老李躺在床上,阿黄窝在他脚边。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玻璃上的霜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李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老李的方向。它看不见老李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烟草味的气息。

它站起来,轻轻走到老李枕头边,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老李没醒,但在睡梦中伸出手,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挨着老李躺下,闭上眼睛。

窗玻璃上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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