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唯以血证道
苍穹之上,原本如同画卷般瑰丽的云层开始剥落。
山河社稷图的时限到了。
作为圣人女娲娘娘的证道至宝(哪怕只是仿品),它遵循着最古老也最冷漠的洪荒法则,时间一到,天地归墟。
所有的生机将被抹去,所有的因果将被清算。
“快!快去接引台!”
数千名幸存的修士如同受惊的蚁群,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疯狂逃窜。
他们不再顾及仪态,不再维持风度,此时此刻,即便是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门天骄,在天崩的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地图的最中央,是一座悬浮于岩浆之上的白玉祭坛。
祭坛正中,耸立着一块高达九十九丈的青色石碑。
这里是唯一的生门,也是第一轮试炼最终的结算之地。
此刻,祭坛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慌和贪婪的味道。
“别挤!我是昆仑虚内门弟子!”
“滚开!拿着灵符去换名额!”
为了争夺传送阵的先后顺序,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有人在最后关头偷袭同伴,抢走对方辛辛苦苦搜集的灵符;有人跪在负责查验的长老面前,痛哭流涕地献上全部身家求一个通过的机会。
所谓的仙风道骨,在生死大恐怖面前,显得如此廉价。
“下一批,五行宗弟子!”
祭坛上,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元婴期长老大袖一挥,神色漠然。
在他的脚下,是一条由灵符铺成的路。修士们必须交出足够的灵符,才能踏上那通往外界的传送阵。
这不仅是规则,更是顺从。
顺应圣人定下的规则,便能活;违逆规则,便要死。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祭坛上的长老动作一顿。
正在争抢名额的修士们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在那漫天飞舞的劫灰和暗红色的地火背景中,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
他们没有驾驭飞剑,也没有开启护体灵光。
他们是用脚,一步一步,踩着滚烫的岩石走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浑身缠满破碎布条、左臂垂在身侧的青年。
他全身浴血,那鲜血已经干涸,在他身上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如同太古魔神披上的战甲。
他的右手倒拖着一把卷刃的精钢刀。
在他身后,是三十六名同样赤裸上身、伤痕累累的壮汉。
他们相互搀扶,有的甚至是用断裂的兵器当做拐杖。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致命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直得像是不周山上那根折断却依然撑起苍穹的脊梁。
玄天城,李玄。
撼山峰,体修营。
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祭坛,瞬间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为了几张灵符大打出手的修士们,他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直视那双被鲜血糊住、只露出一抹森白冷光的眼睛。
那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草食动物天然的血脉压制。
李玄拖着刀,一步一步走上白玉祭坛。
他每走一步,都会在洁白无瑕的玉阶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脚印。
“站……站住!”
负责查验的元婴长老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逼近的李玄,不知为何,堂堂元婴期修为,竟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李玄!”
长老强作镇定,厉声喝道:
“按照升仙大会规则,需上交灵符核算积分,方可开启传送阵!”
“你的灵符呢?”
李玄停下脚步。
他距离那块青色石碑,只有不到十丈。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灵符?”
“我没有灵符。”
哗——
四周一片哗然。
没有灵符?
在这场试炼中,灵符是唯一的积分凭证。
没有灵符,哪怕你杀力通天,按照规则也是零分,是要被淘汰抹杀的!
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投了过来。
你李玄再狂又如何?不懂圣人规则,终究是一场空!
“没有灵符,便不能通过。”
那长老心中一喜,正要借题发挥,祭出法宝将这个煞星轰下去:“这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
“规矩?”
李玄打断了他。
当啷。
他松开手,那把卷刃的战刀重重地倒在青石碑脚下。
“我确实没有去抢那些破牌子。”
李玄一边说着,一边用仅剩的右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因为我觉得,用那种随处可见的死物来衡量强弱……”
李玄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头苏醒的洪荒凶兽:
“是对强者这两个字的侮辱。”
“既然是乱战,既然是生死勿论……”
“那便用最原始的方式来算账吧。”
话音未落,李玄抓着储物袋的底部,对着那块代表着天道规则的青色石碑,猛地一抖。
哗啦啦!
一大堆杂乱、血腥、带着浓烈煞气的物品,如同倾倒垃圾一般,呼啸而出,重重地砸在石碑脚下。
那不是灵符。
那是一把断成三截的飞剑,剑柄上刻着“五行·王腾”的字样,剑身还残留着本命精血的暗红。
那是一件破碎的紫金袈裟,上面布满了拳印,每一处拳印都仿佛在诉说着原主人生前遭受的恐怖重击。
那是一串被打散的白色指骨念珠,那是西方教苦行僧无尘的本命法器,此刻却像是一堆废骨般散落在地。
那是一颗狰狞的妖兽头颅,那是落魂峡霸主搬山猿的脑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生前的恐惧。
还有……
五行宗真传弟子的玉佩、昆仑虚剑修的断剑、血煞宗长老的储物袋……
这哪里是积分?
这分明是一座尸山!
这分明是一座由无数天骄的道途和性命堆砌而成的京观!
“这是……王腾师兄的本命剑!”五行宗的弟子吓得瘫软在地。
“那是无尘大师的佛宝!天啊,他真的杀了无尘!”
“这么多……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在这堆触目惊心的战利品面前,其他人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灵符,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就像是过家家的玩具,遇上了真正的杀人兵器。
李玄站在那座尸山前,此时此刻,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无限拔高,仿佛与身后那崩塌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指着地上的断剑,看向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长老:
“我碎了西方教的金身,算不算分?”
他最后指了指那颗妖兽头颅,声音如雷霆炸响:
“我宰了这图里的万兽之王,算不算分?!”
三声质问。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霸道。
那股惨烈至极的巫族煞气,混合着无数亡魂的怨念,化作实质般的风暴,狠狠撞击在那块青色石碑之上。
嗡——
一直冷漠、高傲,代表着圣人规则的青石丰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刺眼至极的血色光柱,从丰碑底部亮起,瞬间冲天而上。
原本刻在丰碑上的名字,开始疯狂跳动,那一串串代表积分的数字,因为无法计算这庞大的煞气值,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第一百名……】
【第五十名……】
【第十名……】
血光势如破竹,如同积压了万年的火山喷发,瞬间冲破了所有名字的压制。
无论是叶孤城,还是其他宗门的天骄,他们的名字在这一刻都黯淡无光。
血光登顶!
第一名:玄天城,李玄。
积分:杀业滔天,不可估量。
那血红色的名字,高悬于榜首,像是一滴滴落的鲜血,在这个崩坏的世界中显得如此妖异,如此霸道。
李玄看都没看那榜单一眼。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在洪荒,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就是巫族的逻辑,也是这片天地最底层的逻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十六名兄弟。
此时,虚空乱流已经吞噬到了祭坛的边缘,白玉台阶正在寸寸断裂。
“走。”
李玄只说了一个字。
铁柱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排好队,在那无数双敬畏、恐惧、嫉妒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传送阵的光芒里。
李玄走在最后。
在踏入传送阵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瑟瑟发抖的各大宗门天骄。
他的背后,是正在毁灭的世界;他的脚下,是强者尸骨堆成的丰碑。
这一幕,如同一幅永恒的画卷,烙印在所有人的识海里。
“下一轮是擂台战。”
“想报仇的,想拿悬赏的,尽管来。”
“我李玄的头颅就在这。”
“只要你们……”
“有实力。”
刷!
光芒闪烁。
李玄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中。
而在他身后,那座由强者遗物堆成的尸山,在彻底崩塌的世界中轰然倒塌,成为了第一轮试炼留给所有人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梦魇。
……
外界,昆仑虚广场。
数十面巨大的水镜前,鸦雀无声。
十万观礼修士,各大宗门掌教,甚至是高坐在云端的几位大能,此刻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停了,云止了。
只有那水镜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那个满身是血的背影,以及那座触目惊心的尸山,在每一个人的瞳孔中放大。
良久。
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此子……真的是弃徒?”
“以凡人之躯,杀穿了山河社稷图……这哪里是修仙,这分明是修罗!”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
沈如霜死死攥着手中的账本。
她看着那个高悬榜首的血色名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却又立刻被她狠狠擦去。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转身面对着早已惊呆、面如土色的盘口庄家。
“啪!”
一本厚厚的账本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沈如霜昂起头,眼神中带着和李玄如出一辙的骄傲与狠厉:
“别发愣了。”
“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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