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昆仑问道
昆仑的山,不是用来攀登的,是用来仰望的。
韩云舒站在山门前时,第一次理解了母亲曾说过的这句话。在北海冥川,山是冰封的骸骨,嶙峋而锋利,仿佛要把天空刺穿。而昆仑的山——她仰起头,脖颈几乎要折断了——是沉睡的巨人,绵延无尽,每一道山脊都流淌着青金色的光晕,那是地脉灵气外显的痕迹。
“我们到了。”玄青子松开她的手。
山门高九丈九,由整块“问道玉”雕琢而成。门楣上无字,只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一道笔直如剑,一道圆融如镜,一道蜿蜒如河。云舒盯着那些刻痕,忽然觉得眉心那道青金气流躁动起来,像是在呼应什么。
“那是三天门祖师留下的‘三源印’。”玄青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痕代表昆仑,镜痕代表镜湖,河痕代表北冥。三千年前,三位祖师在此立誓共守此界,刻痕为证。”
云舒伸出手,指尖悬在刻痕前三寸,不敢触碰。
她能感觉到刻痕里残留的意志——属于三个早已陨落却依旧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灵魂。那意志磅礴如海,却又温柔如初雪,让她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走吧。”玄青子率先踏入山门。
穿过山门的刹那,云舒感到身体一轻。
不是重量的消失,而是某种束缚的解除。在北冥时,她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那是寒氏千年积累的“玄冰道韵”,对非纯血子弟天然的排斥。而在这里,灵气如春风拂面,温润而包容,甚至主动向她体内汇聚。
三条冰河贪婪地吸收着灵气,但不再狂暴,反而像是回到母河的游鱼,温顺地游弋。
“昆仑地脉连接三天门灵枢,灵气属性最为中正平和。”玄青子边走边解释,“对你这种三源体质而言,这里是暂时的避风港。但记住——只是暂时的。”
云舒点头,目光却被沿途的景象吸引。
山道两侧,不是寻常的松柏,而是一种通体青玉色的竹子。竹节透明,能看见内部流淌的灵液。风吹过时,竹叶碰撞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类似玉磬的轻鸣。
更远处,有弟子御剑掠过天空,剑光拖出长长的青痕;有长老盘坐于云海之上,周身环绕着复杂的符文光影;还有奇异的生灵——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额头生有月牙印记的鹿,静静站在崖边,望向她的眼神竟带着人性化的审视。
“那是‘月华鹿’,镜湖圣兽的后裔。”玄青子注意到她的目光,“三百年前镜湖遭劫,余龙王前辈带着部分传承避入昆仑,这些生灵便也在此安家。”
“余龙王?”云舒记得母亲提过这个名字。
“镜湖上一代守护者,也是雪灵儿宗主的挚友。”玄青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她如今在昆仑后山‘镜湖遗境’闭关,等过些时日,你或许有机会见到她。”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处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石屋,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不是水池,而是一块平滑如镜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映照着天空流云,竟比真正的天空还要清晰。
“这是我少年时的住处。”玄青子推开主屋的门,“接下来三个月,你就住在这里。”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两个蒲团,墙壁上挂着一柄未开锋的铁剑。唯一特别的是,石床正对的那面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功法,而是各种问题。
“道是什么?”
“剑为何而鸣?”
“天有多高?”
“魔从何来?”
字迹从稚嫩到成熟,显然是不同时期刻下的。
“这是我问道的痕迹。”玄青子抚过那些字迹,“从六岁到六十岁,每当心有困惑,便在此刻下一问。有些找到了答案,有些至今无解。”
他转身看向云舒,眼神认真起来:“从今天起,你也要开始问——问天,问地,问自己。但在问之前,你要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承受。”
话音落下的刹那,玄青子并指一点。
不是指向云舒,而是指向天井中央那块黑色石板。
石板骤然亮起!
不是反射的天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纯粹到极致的月白色光华!那光如流水般漫出石板,迅速充斥整个院落,然后——化作实质的压力,轰然压向云舒!
“呃!”
云舒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那不是物理的重压,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镜光”。光中蕴含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剔透的洞察,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彻底剖开,不留一丝秘密。
体内的三条冰河瞬间暴动!
冰蓝气流想要冻结这光,月白气流想要同化这光,青金气流则最激烈——它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冲撞经脉,想要冲出体外,将这“冒犯”的镜光撕碎!
“不要对抗。”玄青子的声音在光中响起,平静如古井,“感受它。感受镜光如何照见你的每一缕灵力,每一丝情绪,每一个念头。让光流过你,而不是阻挡光。”
云舒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
这很难。比忍受经脉撕裂的疼痛更难。因为镜光扫过的每一处,都带来一种近乎羞辱的透明感——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摆在阳光下,所有软弱、恐惧、不安都无所遁形。
她想起在北冥那些被议论的日子。
想起母亲日渐苍白的脸。
想起暖玉灯熄灭的那个夜晚。
镜光将这些记忆一一映照出来,放大,剖析,逼迫她直面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部分。
“啊——!”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身体开始发光。冰蓝、月白、青金,三色光芒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在镜光的压迫下疯狂流转、碰撞、试图构建某种防御。但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更剧烈的反噬。
嘴角溢出鲜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崩裂,新血染红衣襟。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这光彻底碾碎时——
怀中的冰魄暖玉,忽然温热起来。
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烫手的温度。紧接着,一股陌生而熟悉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全身。
那灵力……是月白色的。
纯净,温润,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它没有与镜光对抗,而是像水一样,温柔地包裹住云舒体内暴走的三条冰河,引导它们,安抚它们。更奇妙的是,这灵力竟与院落中的镜光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对抗,而是交融。
云舒福至心灵,闭上了眼。
她不再试图控制什么,不再试图隐藏什么。
她只是“存在”。
让镜光照见她的三源,照见她的恐惧,照见她的孤独,也照见母亲留在玉佩里的最后守护。
渐渐地,压力开始减轻。
不是镜光变弱了,而是她变了。她开始理解这光的本质——它不是敌人,不是刑罚,而是一种“映照”。就像母亲说的,镜湖之道,在于“如实观照”。
当恐惧被照见,便不再那么可怕。
当孤独被承认,便不再那么沉重。
当三源的存在被正视,便不再那么……可耻。
不知过了多久。
镜光缓缓收敛,回归石板。
院落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云舒还站在原地,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玄青子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很好。”他说,“三个时辰。当年雪灵儿第一次承受‘问心镜’考验,坚持了两个时辰零一刻。你比她多了三刻。”
云舒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方石板,是雪灵儿从镜湖带回的‘问心镜’碎片。”玄青子走到石板前,指尖拂过光滑的表面,“镜湖修士入门第一课,便是照此镜。照见本心,方能持心。”
他转过身:“今日你照见了什么?”
云舒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伤口已经止血,留下几道暗红的痂。体内三条冰河不再暴动,虽然依旧各自为政,但至少不再相互撕咬。
“我照见了……害怕。”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害怕自己真的是怪物,害怕辜负母亲的期望,害怕……走不好您给的路。”
“还有呢?”
“还有……不甘。”她抬起头,眼神倔强,“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永远活在别人的议论里,不甘心——让母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玄青子点点头,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未开锋的铁剑。
剑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剑身没有任何纹饰,灰扑扑的,像一块顽铁。
“这是‘问道剑’的雏形。”他将剑递给云舒,“昆仑每个弟子入门时,都会得到这样一柄未开锋的剑。何时能以自己的‘道’为它开锋,何时才算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云舒双手接过剑,手臂往下一沉。
“从明天开始,你要做三件事。”玄青子开始布置课业,“第一,每日卯时初刻,在此处照‘问心镜’一个时辰。不是承受,是‘对话’。问它问题,也让它问你。”
“第二,每日午时,去后山‘剑鸣崖’听剑。不是听声音,是听剑意。昆仑三千弟子,三千种剑意,你要从中听出‘自己’的那一种。”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云舒眉心,“每日子时,尝试引导你体内三道气流交汇。不要求融合,只求‘共存’。像三条河流并行,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云舒认真记下,然后问:“要多久?”
“什么多久?”
“要做多久,才能……不再害怕?”
玄青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他说,“也许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仍然会害怕。但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却依然前行。”
他指了指墙上的刻字:“就像这些问。有些问题,我找了六十年还没找到答案。但问的过程本身,就是修行的意义。”
窗外,天色渐暗。
昆仑的第一夜,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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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很小,但很干净。
云舒躺在石床上,怀里抱着那柄沉甸甸的铁剑,另一只手握着冰魄暖玉。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刚才那种奇妙的共鸣感,还残留在记忆里。
母亲……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您把镜湖的灵力封在玉佩里,是为了让我在这一刻,能够理解镜光吗?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昆仑的夜空和北冥不一样。北冥的夜是浓稠的黑,星星像是冻在冰层里的光点,冰冷而遥远。而这里的夜空是深紫色的,星辰大而明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更奇异的是,有些星星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移动,划出玄妙的轨迹。
那是护山大阵的节点,玄青子告诉她。
看着那些星辰轨迹,云舒渐渐平静下来。
体内三条冰河还在缓缓流动,但不再疼痛。冰蓝气流沉在丹田,温顺如冬眠的蛇;月白气流盘踞心脉,与怀中玉佩隐隐呼应;青金气流则最活跃,它顺着经脉游走到握剑的右手,似乎在探索这柄“问道剑”的雏形。
她忽然想起玄青子墙上的刻字。
于是她也爬起来,借着窗外星光,在床头的石壁上,用手指刻下第一个问题。
字迹歪歪扭扭,却很用力。
“我……是谁?”
刻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睡意袭来前,她听见很轻的剑鸣。
不是来自手中的铁剑,而是来自远方——来自后山剑鸣崖,来自昆仑三千弟子梦中的剑意,来自这片山脉沉淀了三千年的剑道回响。
那声音像风,像雨,像雪落。
也像母亲最后的呼吸。
温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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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未亮。
云舒准时站在天井中央,面对问心镜。
镜光再次亮起,压力依旧,但她不再惊慌。她闭上眼睛,感受光的流动,然后,在心里问出第一个问题:
“镜光……你能告诉我,母亲最后在想什么吗?”
镜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照着她,映出她倔强的眉眼,映出她紧握的拳头,映出她体内三条安静流淌的冰河。
但在某个瞬间,云舒仿佛真的看见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深沉的、无悔的、跨越生死的爱。
她睁开眼睛,镜光中自己的倒影,眼角有泪,嘴角却在笑。
“谢谢。”她轻声说。
镜光温柔地流转,像是在回应。
远处,主屋窗前,玄青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刚刚亮过,传来镜湖余龙王的讯息:
“那孩子身上的镜湖灵韵,确系寒素心所传。素心之母,乃我镜湖三百年前叛出宗门的弟子‘月璃’。月璃当年带走的,不止半块冰魄暖玉,还有镜湖圣典《月华心经》的上半部。若那孩子能承其韵,或许……”
讯息到此中断,但意思已经明了。
玄青子收起玉简,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三源之子,三天门的希望,也是三天门最大的变数。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而暗中窥视的眼睛,或许比想象中更多。
他轻轻摩挲腰间的昆仑玉佩,玉佩深处,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若隐若现——那是三年前,他强行推演天机,窥见“三源之子将陨于天门”的预言时,天道反噬留下的痕迹。
“雪灵儿,”他对着虚空低语,“你把这个最重的担子,扔给了我啊。”
晨风拂过,竹叶玉磬般轻鸣。
院落里,八岁的女孩还在与镜光对话,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问题,也一遍又一遍地直面自己的答案。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不知道三百年后,她将站在天门之前,做出那个注定陨落的抉择。
不知道此刻握着的这柄未开锋的铁剑,终有一日会化作寒渊,陪她斩开幽冥海沟,也斩断自己的生机。
更不知道,在遥远的镜湖,有一个同样八岁的白衣女孩,此刻也正站在一面古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周身缠绕三色光晕的背影。
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编织。
而昆仑的雪,就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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