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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枯骨荒冢敬浊酒,断剑残书寄故人


天星城,李氏铁铺。

檐下的风铃声歇了。

但那余音,却似一根肉眼难辨的丝线,勒得人心神俱颤。

那黑袍人立于柜台之前,久久未语。

她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彻骨的悲恸,连带着那一身宽大的黑袍都在微微颤抖。

红樱从李拙袖口探出半个虚影,那双蕴含业火的眸子有些困惑地打量着来人,旋即向李拙传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警惕:

“主人,气息不对。此人身上并无那位林清婉的魂息。”

李拙未动。

他依旧半躺在竹椅之上,手中的紫砂茶盏悬于半空,茶汤已凉,亦未饮一口。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宽去斗篷。”

黑袍人身形猛地一僵。

良久,一只布满冻疮与老茧的粗糙手掌探出,颤巍巍地摘下了兜帽。

并非林清婉。

而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却透着几分菜色的少女。

她的眉眼间,依稀有着当年林清婉的三分神韵,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在修仙界底层挣扎求存的沧桑。

噗通。

少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辈苏慈。”

“叩见师伯。”

师伯。

二字一出,正于一旁擦拭剑架的叶青雨手腕一抖,抹布颓然坠地。

她下意识地望向李拙。

只见那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魔头,此刻端着茶盏的手,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她人呢?”

李拙放下茶盏,目光越过跪地的少女,投向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仿佛那里下一刻便会走进一位温婉女子,笑着唤他一声师兄。

苏慈伏在地上,双肩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家师早已于三年前的兽潮之中,为护凡人撤离……力竭坐化了。”

轰。

窗外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但李拙却觉识海之中,似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碎了所有的神念。

坐化了。

三年前。

那便是他在太虚殿内,为了结婴、为了重宝与天下群修算计厮杀之时。

那个在北海荒岛上陪他看了十年日落、与他相约在天星城重逢的女子,已化作了一具冰冷的枯骨。

李拙缓缓起身。

他行得很慢,每一步都似耗尽了气力。

他行至少女身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布包。

解开。

入目是一柄断成三截的飞剑。

青竹剑。

那是当年李拙尚在筑基期时,取天剑门后山千年灵竹,亲手为林清婉炼制的本命飞剑。

剑身虽断,剑柄处却被磨得油润光亮,显然其主生前,曾无数次摩挲过它。

断剑之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封无字,仅画了一朵拙劣的青莲。

李拙捻起信笺。

指腹划过那粗糙的纸面,却并未拆开。

“她走时可痛苦?”

李拙轻声问道。

苏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哽咽道:

“师尊走得很安详。”

“她言……她这一生,资质愚钝,难窥大道。但这辈子能遇师伯,能在那荒岛上做十年凡俗夫妻,已是苍天厚待。”

“她言,若您来了,便将此剑归还。若您未至便将信焚了。”

铮!

李拙袖口之中,红樱骤然飞出。

她化作少女虚影,怔怔地望着那柄断裂的青竹剑,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与这青竹剑,本是同源旧识。

“食言者,明明说好了一同去乱星海看海兽的,食言者……”

红樱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李拙未哭。

他面容依旧如古井无波。

只是默默将断剑收入储物袋中,置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而后,将那封未拆的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起来。”

李拙转身,背对众人,声音冷硬。

“师伯……”

苏慈惶恐叩首,“晚辈资质低微,师尊临终前令晚辈送达信物即刻离去,不敢拖累师伯……”

“走?”

李拙冷笑一声。

他行至锻台前,单手提起一柄沉重的玄铁锤。

“你师父欠我的。”

“昔年炼制这把青竹剑,我未收她半分炼资。”

“如今剑断人亡,这笔因果,总得有人来承。”

李拙侧首,冷眼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

那双异瞳之中,不再是平日的算计与权谋,而是一抹近乎偏执的执念。

“即日起。”

“你便留在我这铁铺,做个烧火童子。”

“我教你炼器,教你杀伐,教你如何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争得一线生机。”

“叶青雨。”

李拙淡声唤道。

“在,公子。”

一旁早已看痴了的叶青雨连忙垂手侍立。她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林清婉红颜薄命的惋惜,亦有对李拙这般另类深情的震撼。

“带她去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另外……”

李拙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去沽一壶酒。要最烈的烧刀子。”

……

夜深,更漏声残。

铁铺后院。

苏慈已然睡下。她流浪三年,这是首度在有防御阵法庇护的屋檐下安寝。

叶青雨与红樱皆匿于屋内,不敢搅扰。

院中,唯李拙一人。

月华如水,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在院角一株老槐树下,以此间最坚硬的玄铁为碑,立了一座衣冠冢。

将那柄断裂的青竹剑,郑重地埋入土中。

随后,他取出那封信。

借着清冷月光,终于拆开了它。

信纸极薄,字迹潦草,显是弥留之际强撑一口气所书。

并无长篇大论,仅有一行小字:

“夫君,听闻天星城的玉风铃极美。可惜妾身囊羞,仅买得起这贝壳做的。若有来世,夫君可愿为妾身炼一只最好的玉铃?”

李拙凝视着那行字。

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唤他。

良久。

他拍开那壶烧刀子的泥封,仰头便是痛饮。

辛辣酒液入喉,如火炭般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暖不了那颗渐冷的心。

“好。”

李拙对着那块无字铁碑,轻声许诺。

“若有来世,我为你炼一只绝世无双的玉风铃。”

他将残酒缓缓倾倒在碑前黄土之上。

夜风起。

檐下那串贝壳风铃,再次发出了“叮铃,叮铃”的脆响。

只是这一次。

那个能听懂此音的人,已在黄泉碧落,再难回首。

李拙盘膝坐于树下,取出青莲剑,一遍遍擦拭着剑锋。

剑光冷冽,映照出他那张因常年易容而略显陌生的脸庞。

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随着这壶酒,彻底埋葬在了这个凄清的月夜。

“大道独行。”

李拙闭目,长出一口浊气。

明日金乌东升。

他依旧是那个算计天下、冷血无情的李老魔。

只是这漫漫长生路上,多了一座坟,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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