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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募兵练新军


仪凤五年,秋末。  长安城的秋意带着肃杀,宫墙内的银杏叶金黄璀璨,却掩不住从帝国边疆吹来的、日益凛冽的寒风。这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季节,更源于一种悄然成形、日渐坐大,乃至开始隐隐撼动帝国根基的权力结构——节度使。

太宗、高宗朝时,为应对四方战事,在边疆要地设都督、总管,后演变为节度使,本为战时临时性的军事长官,事毕则罢。然而,随着边境线拉长,战事频繁,特别是府兵制崩坏、边疆防务压力日增,这些临时性的职位逐渐固定,辖区扩大,权限膨胀,最终形成了集军事、行政、财政,乃至监察大权于一身的庞然大物。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将领,而是手握一方军政命符、生杀予夺的“诸侯”。而朝廷对此,或因边患急需,或因制度惯性,或因内部斗争牵制,竟在相当程度上予以默许甚至追认,使得这头权力怪兽日益茁壮。

陇右道,鄯州(今青海乐都),陇右节度使治所。

节堂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自堂下躬身而立的一众官员身上散发的紧张与寒意。陇右节度使黑齿常之,这位以勇猛善战、治军严整著称的百济降将,如今正端坐虎皮交椅之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来自鄯、兰、河、廓等州的文书,既有军情塘报,也有钱粮账册,甚至还有几份涉及地方刑名、官员考课的卷宗。

“秦州去岁应缴赋税,为何至今尚有三千五百贯未解送至鄯州?”  黑齿常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在堂下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心头。

那官员是秦州刺史府下的仓曹参军,闻言冷汗涔涔,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禀节帅,去岁秦州遭了雹灾,数县歉收,百姓困苦,刺史体恤民情,故而上书朝廷请求蠲免部分税赋,同时……同时州内修葺城墙、疏通河道,亦有所耗,因此……”

“体恤民情?修葺城墙?”  黑齿常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蠲免赋税,需朝廷核准,朝廷的批复何在?修葺城墙、疏通河道,所用钱粮,可有详细账目呈报节度使府备案?本帅记得,秦州去岁并未上报大规模工程。”

仓曹参军语塞,支吾道:“这……刺史言,事急从权,已先行处置,账目……账目正在整理……”

“好一个事急从权!”  黑齿常之冷哼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让那仓曹参军浑身一颤,“本帅奉旨节度陇右诸军事,兼领营田、支度等使,凡陇右一道军、民、财、政,皆有权过问。秦州刺史不经上报,擅自动用税赋,此乃僭越!念在尔等确有为公之心,此次不予深究。所欠赋税,限一月内补足,解来鄯州。至于修葺城墙、河工之费,着秦州刺史府三日内将详细账目、用工用料清单,报于本帅行营核查。若有虚报、贪墨……”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仓曹参军,“莫怪本帅军法无情!”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即刻回禀刺史!”  仓曹参军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清楚,眼前这位黑齿节帅所说的“军法无情”绝非虚言。在陇右,节度使的意志,往往比朝廷的律令更为直接有效。

处理完钱粮,黑齿常之又拿起一份兵员文书:“洮州团结副使上报,今岁点阅府兵,实到不足七成,且多老弱。洮州乃防备吐蕃要冲,兵员如此,何以守土?”

负责兵员的司马出列,面带难色:“节帅,府兵逃亡、隐匿者日多,在籍者亦多贫弱不堪战。刺史已尽力招募‘团结兵’(地方民兵)补充,然粮饷不足,器械缺乏,战力堪忧。”

“粮饷器械,自有节度使府统筹调配。”  黑齿常之淡淡道,“传令洮州刺史,限期一月,整训兵备。所缺粮饷,可先从本州常平仓暂借,具文来报。所需器械,列出清单,报于鄯州军器监统一打造拨付。至于府兵之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着洮、兰、河、廓等沿边诸州,可就地募兵,选拔骁勇,厚给饷钱,编为‘防秋兵’,专司守御。所需钱粮,除朝廷定额边费外,不足部分,可由本州税赋、商税、乃至本帅特许之军市交易中抽取补足。此事,本帅会行文朝廷备案。”

“就地募兵”、“军市交易”,这些都是超出常规的权限。但在黑齿常之口中说出,却显得理所当然。边镇远离中枢,军情紧急,朝廷往往也只能“便宜行事”,追认既成事实。久而久之,节度使便获得了事实上的募兵权、征税权(以各种名目),甚至一定程度的外交权(与周边部族贸易、交涉)。

接着,黑齿常之又处理了几桩地方官员的考核升黜建议、一起涉及汉人与羌人部落的纠纷案,甚至对境内僧侣度牒的发放也过问了几句。堂下官员,无论是文是武,是汉是蕃,皆屏息静气,唯命是从。在这里,节度使的节堂,就是陇右道的权力核心,黑齿常之一言可决生死,一语可定荣辱。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诸官退下后,节堂内只剩下黑齿常之和他的几名心腹将领、幕僚。

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节帅,朝廷近年对边镇截留税赋、私设军市已有微词,御史台似有风闻。我们如此……是否太过?”

黑齿常之望着堂外苍茫的远山,那是吐蕃铁骑可能来袭的方向,缓缓道:“朝廷?朝廷若能足额拨付粮饷,若能派来精兵强将,某又何须行此权宜之计?陇右直面吐蕃兵锋,鄯、廓、河、洮诸州,乃长安西大门。大门若破,长安何安?某在此镇守,要兵,要粮,要甲仗。朝廷给不了,或给不足,某不自筹,难道坐视吐蕃破关而入,屠戮百姓,直逼京师?”

他收回目光,看向心腹,语气转冷:“至于御史风闻……让他们闻去。某黑齿常之,但知守土有责,但求问心无愧。朝廷若信不过某,大可换人。只看这陇右千里防线,除了某与麾下儿郎,还有谁愿来,谁能守!”

话语中,透着边镇大将特有的桀骜与对朝廷无力支援的失望,更有着对自身实力和不可或缺性的自信。这种自信,正是节度使权力坐大的心理基础。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安西四镇之一,龟兹(今新疆库车)。

安西副都护、实际主持安西军政的王方翼,刚刚接待完一批来自长安的使者。使者带来了朝廷对去年抵御吐蕃侵扰的嘉奖诏书和一些勉励之词,但对于王方翼屡次上奏请求增兵、补充器械粮饷的吁请,答复依旧是“朝廷艰难,着尔等因地制宜,妥善防守”。

送走使者,回到略显简陋却戒备森严的都护府正堂,王方翼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跟随他多年的汉人、蕃人将领。

“朝廷……呵呵。”  王方翼苦笑一声,将那份言辞华丽的诏书随手扔在案上,“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吐蕃、突厥,虎视眈眈,西域诸国,首鼠两端。就凭安西这万余兵马,既要守城,又要震慑诸胡,还要维持商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名满脸风霜的汉人将领愤然道:“都护!朝廷远在万里之外,哪里知晓我等在此戍边的艰辛!粮饷不足,器械陈旧,弟兄们守着这茫茫戈壁、雪山荒漠,抛头颅洒热血,家中妻儿却时常衣食无着!如今吐蕃在西域动作频频,朝廷再不援手,只怕……”

王方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又被坚毅取代:“抱怨无用。朝廷指望不上,我等只能靠自己。”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西域地图前,手指划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安西四镇,乃太宗、高宗皇帝百战而得,绝不能丢在你我手中!”

“传我将令,”  王方翼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其一,从即日起,龟兹、于阗两地,加征商税,特别是过往粟特、波斯商队,税额提高两成。所得钱帛,半数入库,半数即刻用于招募本地蕃汉勇士,充实戍兵。其二,疏勒、碎叶方向,加大与突厥残部、葛逻禄诸部的贸易,用丝绸、茶叶、瓷器,换取他们的战马、皮革,必要时……甚至可以交换一些铁器。告诉他们,吐蕃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其三,派人前往焉耆、高昌等地,联络当地豪酋,许以重利,务必使其不倒向吐蕃。其四,军中工匠,全力打造箭矢、修缮城防,储备擂木滚石。粮草,向境内农户征购,可按市价,但必须足额!”

一道道命令发出,涉及征兵、征税、外交、物资筹备,完全是独立的军政运作。朝廷的诏令在这里,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象征,实际的生存和防御,全靠王方翼和他的将领们在当地的经营和决断。他们掌控着军队,影响着地方行政(安西都护本身就有管辖羁縻州的权力),支配着有限的财政收入(主要靠中央拨款和地方税收、贸易),甚至进行着事实上的外交活动。朝廷对此,很多时候也只能事后追认。

一名蕃人将领犹豫道:“都护,加征商税,恐惹商旅怨言,影响丝路贸易。与突厥、葛逻禄交易铁器,更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方翼断然道,“商旅怨言,总比城破人亡好!至于铁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安西不保,丝路断绝,朝廷连一个铜板的税收都收不到!一切责任,本都护一力承担!”

在远离帝国中心、强敌环伺的安西,王方翼这样的节度使(副都护行节度使之实)拥有的“便宜行事”之权被放大到了极致。他们不仅是军事统帅,更是事实上的统治者,其决策直接关系到一方存亡,对中央的依赖和敬畏,在生存压力下,不可避免地变得淡薄。

而在帝国的北疆,朔方节度使治所灵州(今宁夏灵武),又是另一番景象。

朔方节度使李多祚,出身契丹酋长,归附唐朝后累立战功,镇守朔方多年,抵御突厥、回纥,威名赫赫。与黑齿常之的严整、王方翼的孤忠不同,李多祚在朔方,更像是一个高度自治的藩王。

灵州城内,最气派的建筑不是刺史府,而是节度使府。府内不仅有庞大的幕僚机构处理军政,还有专门负责与草原各部贸易的“互市监”,有管理境内屯田的“营田使”,甚至有自己的“法曹”处理汉胡纠纷。李多祚麾下,除了朝廷编制的边军,还有大量直接效忠于他个人的“义从”、“家兵”,多为契丹、奚、室韦等部族勇士,骁勇善战,唯其马首是瞻。

朝廷的赋税,经过朔方时,往往会被“合理”地截留相当一部分,名目繁多:补充军需、修缮烽燧、抚恤战殁、犒赏将士……朝廷的使者,往往也只能拿到一份制作精良、数据详实的账册,至于实际用了多少,只有天知道。而朔方本地的盐池、马场、以及与草原部落繁盛的贸易(包括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物资),更是为李多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李多祚本人,与当地豪强、归附部族首领关系密切,互通婚姻,利益交织。他的一句话,在朔方比圣旨更管用。刺史、县令的任免,虽然名义上需经朝廷,但若不得李多祚首肯,几乎难以立足。对于朝廷,李多祚保持着表面上的恭顺,按时进贡一些战马、皮货,对朝廷的诏令,合意的就执行,不合意的就阳奉阴违,或者以“边情特殊”为由推脱更改。

“长安?”  在一次与心腹的夜宴中,微醺的李多祚把玩着夜光杯,嗤笑一声,“长安的贵人,只知道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在诗酒中醉生梦死。他们可知道这塞北的风雪有多冷?可知道突厥、回纥的刀有多利?这朔方千里之地,是某和弟兄们一刀一枪,用血换来的!某在这里,就是王法!只要某不反,按时送些马匹奴婢去长安,朝廷还能把某怎样?这天下,离了某等边将,他们坐得稳那龙庭?”

话语中,是边陲重将的骄横,是实力带来的底气,更是对中央权威事实上的漠视。在朔方,军、政、财、法,乃至部分人事权,已高度集中于李多祚一人之手。朝廷的统治,在这里被一层层过滤、稀释,最终变成一种象征性的存在。

从陇右到安西,再到朔方,尽管具体情况各异,但“节度使势大”的趋势却如出一辙。  他们掌握着精兵(尽管兵员素质参差,但久经战阵,且对主将的忠诚度往往高于对朝廷),控制着地方财政(以各种名目截留、自筹),干预着行政司法,甚至影响着官员任免。在各自的辖境内,他们就是土皇帝,形成了一股股强大的、半独立的地方势力。

长安的朝堂上,并非无人看到这隐患。李瑾的奏章,一些御史的弹劾,都曾指向这一点。但每次,都被“边情紧急”、“事急从权”、“大将镇边,当专阃外”等理由搪塞过去。朝廷需要他们抵御外侮,稳定边疆,在府兵制崩溃、中央军力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依赖这些边将。而边将们也利用这种依赖,不断巩固和扩大自己的权力,形成了一种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当相王李瑾在府中,再次翻阅着来自各边镇的奏报和密探传回的信息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黑齿常之在陇右的“事急从权”,王方翼在安西的“自行其是”,李多祚在朔方的“听调不听宣”……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那个他最为担忧的未来。

“军、政、财、法,四权合一,渐成国中之国。”  李瑾放下文牍,对坐在对面的杜先生长叹一声,“此非将帅之过,实乃制度之弊,时势使然。然其势已成,尾大不掉。如今朝廷威权尚在,他们或可恭顺。一旦中央有变,或外患加剧,这些手握重兵、钱粮自筹的节帅,谁可制之?安西之困,恐非外患,实为内疾之先兆啊!”

杜先生默然,片刻后道:“王爷所虑极是。然则,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诸公,多认为边镇虽有小弊,然维稳为重,不宜轻动。且……太子殿下似乎也倾向于维持现状,不欲激起边将变故。”

李瑾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痈疽不挑破,只会越烂越深。待到痛彻骨髓,便无药可医了。安西的烽火,或许能烧醒一些人。只是不知,是醒来得快,还是火烧得快。”

他心中清楚,节度使坐大,已成帝国躯体上一颗巨大的毒瘤。要切除它,必将伴随剧痛和流血。但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这毒瘤会要了整个帝国的命。而留给他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安西的急报,或许就是那最后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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