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无形的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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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的光泽在兑换所的高台上渐渐黯淡,被重新封存入库,长安东西两市复归了往日的喧嚣与秩序。挤兑风潮的余悸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终将散去。然而,那被强行注入的信心,那被鲜血和黄金共同淬炼出的新秩序,却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其触角逐渐延伸至帝国肌体的最深处,甚至跨越关山,影响着遥远异邦的贸易天平。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刀剑与律令的掌控力,正伴随着宝钞的流通,悄然滋生、蔓延。这便是金融霸权的雏形,无形,却无处不在;温和,却难以抗拒。
第一重网:渗透与掌控
长安西市的“何记丝绸庄”后院账房内,烛火通明。东家何世昌与几位相熟的绢帛、茶叶、瓷器商人围坐,面色都带着几分凝重,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朝廷的新令,诸位都知晓了?”何世昌啜了一口茶,缓缓道,“往后,凡交易额超过百贯,必须使用宝钞结算,或经‘银行’、‘官督钱庄’过账留痕。各行业‘行首’,需配合官府,统计本行大宗货品交易,优先使用宝钞报价。”
一位茶叶商苦笑:“何公,这……这不是强买强卖么?我那茶,江南的茶农、山里的脚夫,都要现钱,铜钱都未必好使,何况这纸钞?”
“王掌柜此言差矣。”另一位与何记有生意往来的瓷器商,却持不同看法,“你只看到难处。我那窑口,从高岭土、釉料,到窑工薪俸,如今大半可用宝钞支付,尤其是官府采买的‘贡瓷’订单,直接拨付宝钞,省了筹措铜钱、辨别成色的许多麻烦,也免了被钱庄盘剥。运到长安、洛阳,大买家也多愿用宝钞结算,轻便易携,还可直接存入那‘银行’,生些微利,或汇兑到江南支付货款,比押运铜钱安全便捷得多。依我看,这宝钞,用顺了,未必是坏事。”
“李掌柜说得是,”又一人接口,“关键是信用。经了前番那场风波,天后连国库黄金都搬出来了,这宝钞的信用,眼下怕是比开元通宝还硬三分。再者,诸位想过没有?”他压低了声音,“朝廷如今能清楚知道,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一年到底流水多少,盈余几何。以前用铜钱、绢帛、金银混着交易,这账……嘿嘿,自有腾挪之处。如今这大宗交易都要过明账,经银行或官督钱庄,这税……怕是再难像从前那般‘筹划’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然。这正是新金融体系下,最令这些富商巨贾们感到无形压力,甚至不寒而栗之处。交易留痕,资金可溯。 当大部分商业活动通过宝钞和受监管的金融机构进行时,朝廷对经济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它能更准确地掌握物价、流通、各行业景气度,能更有效地征收商税,能更精准地打击走私和偷漏税。财富的流动,从暗渠变成了明河,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河床的形状、水流的去向,却已大致在河伯(朝廷)的俯瞰之下。
这不仅仅是商业。在帝国的另一端,岭南道广州,新任刺史张柬(由朝廷新派,以干练著称)正在翻阅着市舶司和刚刚设立的“广州市舶金融监事”呈上的第一份季度报告。报告上,清晰地列明了本季度所有经广州港进出口的大宗货物种类、数量、价值,以及结算方式(宝钞、金银、其他货币的比例),甚至估算了主要蕃商(如阿拉伯的伊斯玛仪、波斯的阿尔达希尔等)的交易规模、资金流向、在港存货等。
“妙哉!”张柬击节赞叹,“以往市舶之利,多被胥吏、豪商、蕃商勾连盘剥,朝廷所得,十不及五。账目混乱,走私猖獗。如今,凭此宝钞结算与金融监事监察,大宗贸易,几无遁形。该抽之解,该纳之税,一目了然。蕃商纵有千万手段,只要还想在这广州港做买卖,用我大唐宝钞,就得守我大唐规矩!”
他提笔,在报告上批注:“着即依新例,对使用宝钞结算超过七成之蕃商,下季抽解再减半成以为奖劝。对依旧主要使用金银、且账目可疑者,加强盘查。另,着金融监事,密切留意大食、波斯诸国商人间之资金拆借、汇兑动向,随时来报。”
一奖一惩,一松一紧。金融的力量,在此化为精细的杠杆,悄然调节着国际贸易的流量与利益分配,将更多的主动权,收归朝廷手中。广州港的蕃商们渐渐发现,那些遵守规则、积极使用宝钞的同行,通关更快,税负更轻,甚至能优先拿到紧俏的丝绸、瓷器配额;而那些试图利用复杂结算手段逃税、或私下兑换金银进行黑市交易的,则处处掣肘,举步维艰。无形的压力,比以往任何行政命令都更有效,因为它直接关联着利润。
第二重网:汲取与制衡
这种掌控力,在帝国财政汲取方面,体现得更为直接和高效。秋税时节,各州县的税吏们,带着新的税簿和明确的指令下乡。与往年不同,今年官府明确宣布,鼓励以宝钞纳税,并给予“火耗”减免(即折算损耗补贴),同时严格限制劣质私铸钱的收纳。
河北道,幽州辖下的某个村庄。里正和税吏正在征收租调。往年,村民们需要凑足谷物、绢帛,或者成色不一的铜钱,往往要受粮商、帛商和钱贩子的层层盘剥。今年,村里几户胆大、在州城做过小工的人家,尝试用做工所得、皱巴巴但完整的宝钞缴税,果然被痛快收下,还省去了辨别铜钱、折算损耗的麻烦。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打听,哪里可以把手头的粮食、土产换成这“纸钱”来交税。虽然偏远乡间宝钞流通仍少,但一种新的习惯和认知,正随着税吏的脚步和村民的口耳相传,缓慢而坚定地渗透。
对于朝廷而言,税收的效率和真实性大大提升。宝钞面额统一,易于计量、运输和储存,避免了实物税收的损耗、变质和运输成本,也极大地压缩了地方官吏在征收过程中“淋尖踢斛”、“火耗加征”等贪腐空间。中央户部拿到的是清晰、统一的宝钞账目,而非以往那堆成色不一、难以核验的铜钱和五花八门的实物。财政的掌控力,从模糊走向清晰,从低效走向高效。
更重要的是,这套以宝钞为核心的金融体系,像一套精密的血液循环系统,将财富(血液)从帝国四肢(地方、民间)更顺畅、更可控地输送到中枢(朝廷),而中枢又可以通过控制货币发行、信贷政策(尽管还很原始),来调节经济的冷热,应对突发状况。当朝廷需要集中资源办大事(如治水、赈灾、用兵)时,其动员和调拨能力,远非昔日可比。
然而,这张无形之网在收紧的同时,也必然触碰到那些原本独立的、桀骜的“结节”。
河东道,太原府。一座深宅内,几位本地豪强和代表河东节度使利益的幕僚正在密议。他们面前摊开的,正是朝廷关于推行宝钞、限制私铸、规范民间借贷的新政条文。
“欺人太甚!”一名满脸横肉的豪绅愤然拍案,“我等经营钱炉数十年,向来如此。朝廷一道旨意,就要断我等财路?还有那放贷收息,自古皆然,如今却要什么‘官督’,缴纳‘准备金’,报备账目,利息也给你定了上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另一位文士模样的幕僚则阴沉道:“不止于此。你们看这条,‘各地藩镇、州县,一应军费、官俸开支,需按岁制定预算,报户部核准,由朝廷统一拨付宝钞或按指定钱庄凭票支取,不得再自行征税、铸钱、设卡收费。’ 这是要彻底断了节帅的财源!没有财权,何谈养兵?何谈自主?”
“何止财权!”又一人接口,他是负责与草原部落进行私下马匹、铁器贸易的,“往后大宗交易,必用宝钞或经官督钱庄,这账目朝廷一看便知。我们与北边那些‘朋友’的买卖,还怎么做?还有,朝廷那‘外汇’管制,蕃商来买货,多用宝钞,我们拿这宝钞,除了向朝廷买盐铁专卖货物,或与内地交易,还能干什么?想换点金银、好马、皮货,难上加难!这等于把我们的手脚,也用这纸钞给捆住了!”
屋内一片压抑的愤怒与恐慌。新金融体系像一道道枷锁,正在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和灰色利益。铸钱之利、高利贷之暴、私自征税之便、边境贸易之诡……这些以往滋养地方豪强和藩镇势力的财源,正在被一点点收走、规范、透明化。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不能坐以待毙!”为首的节度使心腹幕僚,眼中寒光闪烁,“朝廷这是要抽干我们的血,再把我们牢牢控在手心。宝钞……好东西啊,可这好东西,若是我们也能有,或是……让它没那么好,又如何?”
众人目光汇聚,阴谋的气息在密室中弥漫。硬的对抗,经过挤兑风潮的清洗,暂时不敢;但软的抵抗、暗中的破坏、寻找体系的漏洞,从未停止。这张金融大网,在束缚他人的同时,自己也成为了众矢之的,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撕扯。
第三重网:辐射与博弈
金融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其影响力早已超越国界。在广州港,在扬州码头,在丝绸之路的驼铃声中,一场更加微妙、更加持久的博弈正在进行。
曾经对宝钞和外汇管制最为抵触的阿拉伯大商人伊斯玛仪,此刻坐在广州蕃坊自己奢华宅邸的凉亭下,看着手中一份刚刚由“市舶金融监事”衙署送来的、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面色复杂。文书上,清晰地列出了他上一季度经由广州港进出口的所有货物种类、数量、估值,以及建议的、给予他最高等级贸易优惠的额度(因他后期宝钞使用比例显著提升)。同时附带的,还有一份“大唐皇家银行广州分号”的存款凭证,上面记录着他暂时存放在银行的、一笔数额不小的宝钞,以及一个微薄但确实存在的“息钱”数字。
他的波斯朋友阿尔达希尔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微笑道:“我的朋友,还在为那张‘纸’耿耿于怀?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书和凭证,“清晰,明白,有规矩可循。比起以前那些胥吏的贪得无厌、各种莫名其妙的苛捐杂税,难道不是一种进步?而且,他们真的在尝试建立一种……秩序。虽然这秩序让他们掌握了更多主动权。”
伊斯玛仪放下文书,叹了口气:“秩序?是的,他们的秩序。用他们的纸,定他们的价,按他们的规矩交易。我们的金币,我们的第纳尔和第尔汗,在这里正在失去往日的魔力。更可怕的是,”他压低声音,“我收到来自巴格达和君士坦丁堡的消息,我们的一些同胞,甚至开始接受用大唐的宝钞,在撒马尔罕、在木鹿,甚至更远的西方进行结算,因为用它可以直接在大唐的港口买到最紧俏的货物,而免去携带金银长途跋涉的风险和兑换的麻烦。这张纸……正在沿着商路,向西蔓延。”
阿尔达希尔点点头:“就像唐人的丝绸和瓷器一样,他们的纸钞,也开始成为了一种……硬通货?至少在东方贸易圈里。这不是刀剑的征服,但或许,是比刀剑更持久的征服。他们掌握了定价的权力,掌握了结算的工具,我们……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们的规则了。”他顿了顿,“那位相王殿下,还有那位天后,所图甚大啊。”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只有远处珠江的波涛声和码头的喧嚣。他们知道,个人和商团的力量,在这股由国家意志推动的、体系化的金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要么适应规则,在其中寻找新的利润空间(如阿尔达希尔);要么,被逐渐边缘化。
而在长安的“钱法革新事务筹办处”,李瑾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记着宝钞流通的主要城市和商路节点,用墨线勾勒着主要的资金流动方向。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再到扬州、广州,然后沿着丝绸之路,指向西北的沙州(敦煌)、西州(吐鲁番),甚至更远的撒马尔罕。
“霸权……”李瑾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复杂的光芒,“非为掠夺,而在秩序,在定价,在规则。让万商来朝,不仅因我物阜民丰,更因我用我之规,我定我之价,我掌结算之钥。此无形之力,可御百万兵。”
他知道,这条路上荆棘密布。朝堂之上,因他权柄日重而愈发尖锐的目光;东宫之内,太子对他复杂难明的态度;地方节度使和豪强们无声的抵抗;国际商人的算计与博弈;乃至那位高高在上、对他既倚重又隐含制衡的天后……无一不是潜在的危机。
但此刻,看着地图上那逐渐连成一片的朱红标记,感受着那通过宝钞、银行、税收、贸易而汇聚起来的、前所未有的中央控制力和财政汲取力,李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沉重。他正在缔造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形态,它不依赖于土地和户口,不纯粹依赖于暴力与权术,而是基于信用、规则和对经济脉络的掌控。这霸权无形,却将深刻重塑帝国的内外格局。
“相王殿下,”一名属官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密报,“岭南急件。广州分号奏报,大食巨商伊斯玛仪,已正式向市舶司提出申请,希望以其在广州的房产、货栈为抵押,向大唐皇家银行广州分号借贷一笔宝钞,用于扩大其在南洋的香料采购。此为首次有蕃商主动以抵押物向银行借贷宝钞。”
李瑾接过密报,仔细阅读,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主动借贷,意味着承认并依赖这套金融体系,意味着更深的绑定。这是一个标志,一个蕃商开始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利用新规则的标志。
“准。”他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下一个字。笔锋沉稳有力。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古老的天空下,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正随着宝钞的流通,随着算盘的脆响,随着账本的翻动,缓缓覆盖下去,试图将整个帝国,乃至其影响所及的广阔世界,都纳入一种全新的秩序之中。而这秩序的枢纽,此刻,正握在他的手中。
但李瑾也清醒地知道,霸权,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更集中的风险。这张网能网住多少鱼,又能承受多大的撕扯,远未可知。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北方阴云隐隐的边关,望向东方波涛诡谲的朝堂。
“无形的霸权……”他低声重复,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亦是众矢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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